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86章
    季逍道:“怎么,说得不对?”
    挽香忙出来打圆场:“今年属兔,主上莫不是记岔了。公子精心绘制的,想必是一窝幼兔。”
    季逍沉默,而后挑眉道:“哦。”
    按他平日里的德性,肯定要说“没看出来”,还会加一句满含嘲讽的“抱歉”。当然,他要是真说了的话,迟镜肯定张牙舞爪地扑过去了。
    但大年夜将“家和万事兴”刻在了所有人脑门上,两个人都一反常态。
    季逍自知失言,略带警惕地望了迟镜一眼。迟镜则倒抽一口气,强忍不满道:“我画的明明是狐狸呀!”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在兔年除夕画狐狸窗花,但没和季逍吵起来,已经算长足进步,可喜可贺。
    挽香说:“奴家煮了些饺子,刚巧一起吃。”
    女子莲步轻移,去后厨了。季逍将每幅成品都贴上窗户,迟镜本想接着画,可是越看自己笔下的狐狸、越觉得像老鼠,气得对季逍的背影挥拳。
    他明明没发出声音,季逍却有所察觉,回眸一瞥。
    迟镜龇牙咧嘴的表情来不及收回,被抓个正着。他索性不装了,叫道:“都怪你说是老鼠,我、我现在画不出狐狸了!”
    “鼠相阴私,狐□□猾。”季逍淡淡地说,“如师尊若能把握神态精髓,自然画得精妙。还是挽香厉害,这身似圆球,眼似黑豆的小东西……她竟能认成兔子。”
    迟镜气哼哼地反驳:“那是挽香姐姐善良,不管我画的什么,她都往好处想。不像你,眼里没一个好东西——老鼠胖嘟嘟圆滚滚的,狐狸有漂亮的大尾巴,怎么就阴私奸猾了?”
    季逍背过身去,修长的身姿被光影勾勒,依然挺拔,不过少了时刻紧绷之感,颇显放松。
    他漫不经心地道:“鼠即是鼠,兔即是兔,狐即是狐。如师尊,书中有指鹿为马之谈,遗臭万年。您不会要弟子指鼠为狐罢?”
    要从他口里听一句软乎话,简直比登天还难。迟镜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季逍却在张贴窗花的间隙,向他微微一笑,胜利之意不言而喻。
    千钧一发之际,挽香捧着陶锅回来了。
    她一看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便知发生了什么事,无奈地说:“公子,气大伤身,先坐下吧。主上,你也是奇怪,分明待旁人彬彬有礼,何苦要刁难公子呢?”
    她唇角微弯,明知故问,不知在揶揄季逍一个,还是顺便暗示迟镜。
    季逍欲言又止,然而迟镜完全没领会到画外音,立刻接口:“就是就是,他老欺负我!”
    挽香:“嗯……”
    她看了季逍一眼,见青年脸色微妙,忍俊不禁道:“罢了,吃团圆饭。”
    聪明人有心的暗示对牛弹琴,一句无心之言,却令榆木脑袋愣住。
    迟镜正好咬下第一口饺子,是最寻常不过的白菜猪肉馅儿。可是热汤熨着舌尖,菜叶鲜甜,肉馅咸香,好似蕴含了整整一年的喜怒哀乐,一口便让人落泪。
    迟镜埋了埋头,不想被发现异样。
    他清楚自己为何难过——最平安喜乐的时刻,有个人不在身旁。
    续缘峰之巅有花海流萤,有温泉古树。修真界最高处的风雪夜里,一缕幽魂,比烛火更飘摇。
    季逍舀了勺汤,置于唇畔慢慢地抿。透过起涌的白雾,他凝视着迟镜。
    少年才吃了一两口,霍然起立。他道了声“我马上回来”,匆匆地跑向后院。
    挽香道:“公子,等一下——”
    “让他去。”季逍垂下眼睫,平静地说,“心不在此地,人在又有何用。”
    挽香沉默良久,最终轻叹。
    她道:“我也只是想提醒他,记得添衣。”
    蜡烛烧到了底部,发出细微的“哧哧”声。焦黑的芯子立在一汪蜡油中,似一截枯枝,凝望着水中倒影。
    季逍放下碗筷,许久不言。
    直到一缕青烟升起,兰烬熄灭,他那侧的屋宇陷入黑暗。青年的眉目也似刀削木刻一般,恢复了冷峻与漠然。
    他道:“周送回京了么?”
    “……是。京都欢庆春节,他须亲自护卫陛下。”
    季逍将碗筷一推,起身拿上披风:“明日他若早起不得,便用过午膳再走。我……”
    青年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鲜红的窗花上,道:“罢了。”
    第72章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2 goodbye
    再次登上续缘峰之巅, 迟镜满心恍惚。
    离开此地时的撕心裂肺,至今仍有余痛。
    他摸了摸胸口,不确定那里是否真的有一道伤。如果有, 为什么没有流血?如果没有,这样真实的痛感究竟从何而来,令他陌生又茫然。
    飞雪夹杂着落花,无声飘零。
    其间点点萤火,万千微芒闪烁。
    迟镜不知不觉,在原地伫立许久, 几乎痴了。直到一只萤火虫借他的肩头栖息, 惊醒了他。
    少年缓缓抬步, 往花海深处行去。
    最初是谢陵接他、等他,后来是他呼唤,谢陵立刻浮现, 现如今, 他不知那一缕孤魂何在。
    温泉汩汩依旧, 拨一拨雾气, 里面空荡荡的。
    古桐树静默如昨, 在天尽头伸展着华盖。树下的锦缎再未被动过,仅剩枝头的琉璃灯, 昭示着过往缱绻, 并非幻梦。
    迟镜走累了, 一屁股坐下。
    精心布置的床榻还在,不过被褥是冷的。
    他把自己蜷起来,背靠树干。
    在少年短短的人生篇章中,懵懂、欣喜、失落,种种感触轮流品尝, 却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孤独。
    “谢陵。”
    迟镜不再流泪,将下巴垫在膝头,小声说话。他知道那人若想听,一定可以听见。
    “我要去洛阳了。这次不一样,离燕山郡很远,远到天边。你不可能再感知到我,也不可能听到别人跟我说的话、看到别人对我做的事。
    “说书的总是讲到洛阳,说那里‘九朝古都,百年花京’。我要去过花朝节了,还要参加门院之争,见到闻玦,见到公主,甚至跟周送打架。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应该知道吧,都是顶厉害的人物。以前,只有你跟他们见面的份儿,哪里轮得到我。
    “……说了这么多,谢陵,我只是想告诉你。”
    少年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我明天就要出发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过你放心,我会努力的,我还要复活你呢。就当是……偿还你收留我的一百年吧。到那时,我们便两清了。”
    少年越说越慢,最后不知是在告别,还是在挽留。
    可是期待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惦记的人影始终没有出现。
    迟镜想扯出笑脸,装成不在意的样子。可是嘴角似有千斤重,一直往下掉,他只能仓促地拍拍衣裳起身。
    而就在转头的刹那,余光里闯入一袭熟悉的玄色。青年立在不远处,静静地凝视着他。
    仿佛被初秋的第一滴雨砸中眉心。
    迟镜屏住呼吸,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但当他伸出双手,想像以前那样扑进对方怀中时,只碰到一阵冰冷的风。
    他穿过谢陵,扑了个空。
    残魂被活物惊扰,似水面的倒影破碎,转瞬复原。
    迟镜双目圆睁,回头与青年对望。萤火渐浓,比月光更温柔,照出谢陵如画的五官,静寂孤高的神色。
    玄衣飞展,暗银发冠不动。谢陵苍白的容貌像不掺杂质的瓷,与阳间隔着一层釉。
    在他的眉宇间,生气愈发稀薄。
    谢陵不再是往彼岸去的幽魂,而是从黄泉来的鬼魅。
    迟镜问:“谢陵……你、你还有多少时日?”
    “七十二天。”
    “好,我记住了!”
    少年刚才摔倒在地,现在爬起来,忽然被浑浑噩噩的情绪笼罩,辨不清东南西北。
    谢陵却道:“天命如此,我亦难违。”
    “不拼到最后一刻,你怎么知道?”迟镜慢慢后退,盯着他说,“新年快乐——谢陵。刚才上山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除夕。你不跟我说话,也不与我做什么,整晚上安安静静地抱着我。等我醒来,你在我耳朵边说……今日是大年初一。”
    少年又笑,笑得双眼弯弯,形同月牙。只是月牙缝里,亮晶晶的,有什么一晃一晃、一闪一闪,快掉下来。
    迟镜执拗地问:“你还记得吗?谢陵。我——我终于想起来的。”
    飘雪与落花渐疾,拦在他们之间。
    那道亡魂陷入了沉思,然而许久之后,他说:
    “我不记得了。”
    少年的脸失去了最后一分血色。
    迟镜笑着落泪,泪水洗得面容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