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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清淡的花香笼罩着他,似将他置于一片白蘋洲。烟水迷蒙,明月一半是江上玉轮,一半是水下沉璧。
    迟镜试图挣扎,却越陷越深。他努力看向“挽香”,发现昏暗的烛光中,面前竟是自己!
    一名少年站在檐下,眉目如画,红袍雪衣。
    离他不远处,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倒在雪地上,然而两眼紧闭,面色惨白,似已经生机断绝。
    段移顶着迟镜的脸,甚至以法术化出了相同的衣物。他歪起脑袋,打量昏迷的迟镜,仿佛在读取什么。
    过了会儿,他像是看完了想看的部分,眼中紫光微烁,暂且蛰伏。
    段移轻轻吹气:“可以去和你的挽香姐姐作伴了……”
    话音刚落,一柄剑从天外来!
    风骤停,雪滞空。在极端快速的衬托下,天地万物静止,唯有剑气如虹,呼啸而止!
    沉沉的夜色间,爆发出一簇明光。
    兵刃相交,一触及分,闻之如凤鸣玉碎。对轰的灵力此消彼长,隐隐波动开来,两条人影同时撤步,以他们为中心,绽开一阵狂风,吹尽飞雪,披露双方真容。
    段移抬手格挡,尚未放下。
    他的手中并无武器,似乎是察觉杀气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指间窜出,为他抗下了一击,一击之后,又迅速地缩了回去。
    在他对面,身着临仙一念宗冠服的青年持剑而立。
    季逍去而复返,居高临下不语,清峻的眉眼间戾气翻腾。
    他的目光落在段移身上,见他照搬了迟镜的外貌,厌恶之情一闪即逝。
    旋即,季逍看向倒地的迟镜,与此同时,段移也朝那投去一瞥,两人一齐消失。
    就在季逍要碰到迟镜的瞬间,棠红广袖自斜刺里杀出,花香袭来。
    季逍快他一步,本可以抓住迟镜后,迅速拉开距离。不过从段移的指尖,钻出窸窸窣窣的铁丝,直击迟镜命门!
    季逍不得已举剑招架,挡下了这击。不然他带是能带走迟镜,但只能带走一具尸体了。
    段移却不像他有所顾虑,趁此机会,另只手把迟镜一捞,挟持着昏睡不醒的少年,退到两丈开外。
    季逍的体表有暗火燃烧,是他的护体灵力,不知碰上了什么,烧得滋滋作响。
    季逍寒声道:“无孔不入,闻之即醉。吹面不寒毒。”
    段移点了点头,说:“仙长挺了解我啊?”
    季逍又道:“与之相伴的,还有你以心头血喂养的虫子。无形无色,触肤入骨,不仅能助你化成他人样貌,还能模仿中蛊者处事对人的反应。若没记错,名叫沾衣欲湿蛊。”
    “完全正确!啧,仙长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我猜,你此前已经发觉了异样,出去是集结同门捉拿我吧。”段移好奇地问,“怎么看出破绽的?”
    季逍冷笑道:“滚水沏茶,大俗之举。你见我如此行事,却无异议,自是假货。盖因我不曾在挽香面前犯下此等谬误,你的虫子无从模拟她的反应,不是吗?”
    段移心悦诚服,说:“是,正是!不过道长你从哪得的情报,如此详实……莫非,你与我教门徒有什么私情?”
    他说话自带一种浸了蜜的调调,低低的,甜甜的,言有尽而意无穷。
    季逍明显被恶心到了,说:“临仙一念宗列阵在外,等你受死!段移,放弃无谓的抵抗,若敢动人质半分,必将你枭首凌迟!”
    段移掐着迟镜的脸转向他,不怕反笑:“哎呀呀,仙长啊——难道我不碰你的姘头,你就会留我一条性命?骗骗小孩算了。我要杀他了哦?”
    听他如此的口无遮拦,季逍有一瞬间的神色扭曲。段移的手落到迟镜颈间,袖摆下移,露出一副精美的镂空护腕。
    不知他使了什么妖法,炼就此等邪物,玄铁熔化成细密的丝线,像活物一般汩汩流动。
    少年睡颜安宁,对危险一无所知,皎月似的脸蛋卡在段移虎口,眼看要被铁线刺穿。
    烈焰从季逍的掌心升起,沿着剑脊流动,燃遍剑锋。
    他剑指段移,忽然道:“挽香。”
    段移:“昂?”
    话音刚落,一阵奇异的声音响起。簌簌沙沙、咔咔嚓嚓,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游走着,四面八方,无不是异响的来源,漫山遍野,尽是其潜行的轨迹!
    段移若有所感,低头看地。
    轰隆一声,大地崩裂。厚实的积雪裂开缝隙,露出石壤。数不清的藤蔓破土而出,从不知几深的地下一路生长,钻透山体,形成了茂密的藤林。
    碧色藤蔓,遍布寒光,似裹了一层碎琉璃,实则是根根尖刺。它们蜿蜒蛇行,很快围住段移,挤占他周身所有的空间,令其动弹不得。
    铁丝停止了流动,距迟镜的面颊仅差毫厘。
    少年仍在呼呼大睡,对发生的一切全不知情。一滴晶莹坠在他唇角,眼看要落在段移的手腕上,与旁边的刺芒同时一闪。
    藤林深处,向两侧分开。一名紫裙女子款步走出,身姿袅娜,春葱似的指尖拂过藤蔓,毫发无伤。
    藤蔓们得到嘉奖,兴奋得连片颤抖,刺尖儿上毒素凝露,剔透欲滴。
    段移道:“啊,你没死。好姐姐,怎么做到的?”
    挽香并不回答,只侧目说:“段少主,您看那是谁。”
    段移闻言望去,发现季逍已放下剑,抱着个酣睡的红衣少年。段移瞬间松手,果不其然,他掐着的“迟镜”,变成了一团张牙舞爪的刺藤。
    藤蔓伏地四散,若段移晚松手半分,就要被扎成筛子了。
    可他毫无后怕,只道:“原来如此。你的元神属性是木,属相就是这些刺藤吧?和它们一样,你其实是‘一根藤条’。除非把你的‘根茎’找出来砍掉,不然怎么都伤不及本体。至于那位……嗯,那位睡得很香的,也被你套了换舍之术。怪不得仙长能沉住气走了再回来——佩服佩服!”
    挽香客气地行了个礼。
    季逍呼唤怀中少年,然而,迟镜没有一点反应。
    季逍眯眼看向段移,段移摊手道:“吹面不寒毒是迷药,不伤身的。”
    季逍问:“蛊呢?”
    段移哈哈大笑,张开双臂。刺藤齐齐出动,他却碎成了上千尾光鱼。
    风如长河,鱼群往高处游去,钻出刺藤的空隙,飞向远方。
    天上传来段移的声音:
    “抱歉了两位,换舍没有中蛊早呀。若不想他一日后爆体身亡,便把谢陵的魂魄奉上!”
    续缘峰严进宽出,段移转眼就不知所踪了。
    季逍脸色剧变,探迟镜的脉搏,可他并不通医术,挽香提裙赶来,也无办法。
    蛊毒之术,阴邪之流,除了昆仑虚的魔教徒,只有南岭的深山老林里,一些个苗女精通。
    但一天之内,如何到得了南岭、找得见苗疆?
    迟镜睡容安稳,似未经任何风波。
    季逍握着他的手,目不转睛。
    挽香不忍地蹙了下眉,道:“是属下无能,棋差一招。”
    饶是善解人意如她,此时也说不出半句安慰了。
    季逍缓缓开口:“谢陵亡魂何在?其实,你知道吧。”
    挽香:“……”
    挽香说:“主上三思。若将道君魂魄送出,便是与整个临仙一念宗为敌了。您日后如何立足?”
    季逍问:“那要眼睁睁看着他爆体吗?”
    挽香默然片刻,道:“确实是活着的人更重要。道君已逝,希望临仙一念宗明白。”
    她目光移动,望向迟镜指间的天山银环,即将吐露登上续缘峰之巅的办法。
    不料就在这时,迟镜的眼睫毛一颤。
    紧接着,他自然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在季逍和挽香的注视下,一骨碌坐了起来!
    迟镜睡眼惺忪地问:“有没有茶喝?我好渴……”
    没一个人说话。
    迟镜慢半拍地面露疑惑,道:“为什么像见鬼一样看着我?我怎么在这儿?季逍你眼红红的嘢……哇,你是不是哭啦,快让我看看!”
    迟镜捧住季逍的脸,却被他立即推开了。
    青年霍然起身,背对着他。迟镜还有些懵,直到看见狼藉的松林、想起恐怖的变脸怪人,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握拳大叫:
    “糟糕,我被姓段的暗算了!!!”
    —
    一夕之间,谢陵还活着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修真界。
    火红的圆日从东方升起,万丈金光刺破云层,照耀燕山郡。
    自道君陨落,由夏转秋,已许久不见如此明媚的日出。
    随着“道君还魂”之说在大街小巷间传递,人们面露喜色,纷纷称早已料到了伏妄道君不会轻易陨落,现在高阳灿烂、普照万物,便是迎接他复生的吉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