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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要不说人老能成精呢?
    黄霈看似端正识礼,其实也有一肚子坏水,刚才那一句话夸了两个人,还顺便踩了裴舟一脚。
    裴舟一跃成为房间里最坏的那个人,无可辩驳,只能猛夹一筷子肉塞嘴里。
    然后,白玉酒壶递到他面前,卫亭夏亲自起身,为他和黄霈斟满了酒。
    “……”
    “……”
    如果说之前觉着不对劲是他们在开玩笑,那么这一幕后,裴舟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玄北军上下都知道,这个姓卫的天生不会伺候人,别说斟酒了,当面碰见给人家让路都未必乐意,偏偏燕信风还是个不长眼的,自以为养了个多金贵谦卑的宝贝,越发纵得卫亭夏目中无人。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裴舟抖着嗓子问,“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没有闯祸,”卫亭夏耐心道,举起自己的酒杯,在裴舟酒杯靠下的地方轻轻磕了一下,“只是聊表谢意。”
    他一饮而尽,随后给自己倒满,也跟黄霈碰杯,再次尽数饮下。
    裴舟此生最不乐意听别人说半句藏半句,因为他很容易听不懂对方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将杯中酒喝完后,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他突然就懂了。
    年关将至。
    两年前,卫亭夏离开昭国的时候,也是快要年关。
    裴舟往边上看了一眼,与黄霈对上眼神后,就知道他也同样明白了眼前这两口子到底在谢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绪沉甸甸压上心头,裴舟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倒是黄霈先开口,声音沉稳:“昔年燕帅初来乍到,我等因瞧着他体弱……所以并未即刻交付信任。”
    他顿了顿,避开那个词,“所幸后来燕帅不计前嫌,又有卫先生鼎力相助,才有了今日这番开拓局面。我老了,说不出漂亮话,但心里一直感念,也是确实将三位当成了自家人。”
    三位的意思就是,裴舟也在其中。
    黄霈是个好老头。
    燕信风温声道:“黄大人言重了。当时我们都太年轻鲁莽。”
    黄霈摇了摇头,也给自己斟满了酒,又道:“我知道朝堂纷争不断,勾心斗角的事情数都数不过来。但我在北境,求的就是一份心安。过去我来送礼,说到底也是盼着……盼着哪天能有重聚之日,为了自己的良心罢了,实在不必过分感念。”
    他的话坦诚得让人心头发涩。
    一时间,小厅里只剩下铜锅咕嘟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
    裴舟也跟着咳嗽一声。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有些干涩,“而且好歹从小一起玩到大,我还真能看着他自己把自己作死吗?我们都知道你有苦衷,真不用……”
    今天这顿饭,与其说是卫亭夏谢他们愿意过年的时候来陪燕信风,不如说卫亭夏是在谢他们愿意随着燕信风相信他。
    燕信风爱到头脑发昏是他自己的事情,裴舟和黄霈又没病,他们愿意再次付出信任,实在情义深重。
    “那不谈了,”卫亭夏举起酒杯,“新年大吉!”
    三只酒杯与他的碰在一起,窗外又有雪落下来。
    *
    *
    一个时辰后,小厅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要我说,当时就该分两队前锋,左右夹击,炮兵营前挪,先炸一通再说,反正地形有利,何必窝囊着等?”
    裴舟说到兴头上,狂拍桌子,指着眼前并不存在的地图,跟黄霈讨论起六年前的一仗。
    “你现在这样说,是完全的事后聪明,薛咆此人最擅突围,阴招数不胜数,谁知道他有没有留后手?况且如果炮兵营前挪,一旦失手,必定是满盘皆输的惨烈局面,后生鲁莽!”
    “那又如何?”裴舟不服,“不过是再添一队兵马的事情罢了,拨上一堆人从后方切入,炮兵营自然无需担忧。”
    “此言差矣!……”
    激烈的争吵声传进耳朵里的时候,都变成了无意义的杂音,卫亭夏打了个哈欠,调整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这个时代没有高度酒,但低度的喝多了,依然会晕乎乎的。
    卫亭夏闭着眼,只感觉到眼前有隐约朦胧的暖光,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烛火。
    一只微凉的手从额头上轻轻拂过,撩开了几缕散落的发丝。
    卫亭夏枕在燕信风的大腿上,声音带着困倦的鼻音:“你觉得他俩……什么时候能醒酒?”
    燕信风便朝着那争论不休的方向望了一眼。
    裴舟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黄霈则皱着眉连连摇头。
    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卫亭夏的一缕头发:“不好说,怕是要到明天。”
    卫亭夏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颊在燕信风衣料上蹭了蹭:“那让管家记得熬上醒酒汤,一人灌一碗,别明日头疼得起不来。”
    燕信风就笑了,胸腔传来低低的震动。
    他们其实也喝了不少,只是比那两位要少些,此刻恰好处在一种微醺的状态里,头脑有些晕沉,四肢松快,比往常更渴望贴近彼此。
    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卫亭夏的额角,肩膀靠着肩膀,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安静一会儿后,卫亭夏突然道:“回去吧,困了。”
    于是燕信风扶着他站起来,两人摇摇晃晃地贴着往外走。
    路过还在吵的两人时,卫亭夏坏心眼犯了起来,插了一句:“葫芦崖那一仗是怎么打的?”
    葫芦崖那一仗也很经典,是裴舟的升官仗,卫亭夏这么一提,本来都要歇下来的两人,当即又有了精神。
    裴舟二话不说扯来一把椅子,单脚踩在上面,深吸一口气就开始了长篇大论。
    黄霈则紧皱眉毛,看起来也有很多话要说。
    卫亭夏笑着出了门。
    管家已经带着醒酒汤在门外等了,听着里面的吵闹声,也无奈地笑了笑。
    “侯爷夫人留步,”他道,“有点东西。”
    卫亭夏停住,和燕信风一起看过去:“怎么了?”
    管家把托盘交给另一个仆从,自己将一碟白瓷盘端起来,盘里盛着两串晶莹剔透的糖果子。
    “那俩女娃自己做的,果子是他们自己花钱买的,”管家道,“全府上下都吃过了,这两串,是专程留下来给侯爷和夫人的。”
    “真好,”卫亭夏笑弯了眼睛,“以前都只会挑麦芽糖吃的,现在也会做别的了。”
    “嗨,随便糊弄,”管家摆摆手,“快过年了,一点子心意。”
    糖葫芦可以辜负,心意却不行。
    卫亭夏先将一串递给燕信风,自己拿了另一串。眼看雪有下大的趋势,他对管家道:“忙完就快回屋吧,太冷了。”
    “明白明白。”管家连连点头。
    卫亭夏咬了口糖葫芦,酸甜在舌尖化开。
    燕信风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腰,带他往回走。
    卧房离小厅不远,绕过长廊几步便到,但此刻两人都没有就寝的意思。
    燕信风拿着那串糖葫芦没动,单手替卫亭夏系好披风的带子,又将风帽旁略显凌乱的风毛细细理好。
    他刚垂下手臂,就被卫亭夏握住了手。
    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交握的掌心传来安稳的暖意,许是酒意仍在悄然蒸腾,神志被熏得松软,呼吸间总觉得对方的体温比自己的更烫一些。
    他们并未转向卧房,反而沿着另一条回廊缓步向前。
    此时虽然天幕飘雪,月光却奇异地澄澈皎洁,清辉洒落,将地面和枝头草木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卫亭夏又咬了一小口糖葫芦,望着廊外静谧的雪色,若有所思:“很少见雪下得这样晚。”
    燕信风点头。
    北境的雪,往常一个月前就该纷纷扬扬了,今年不知何故,直至今夜才姗姗来迟。
    “你觉得宫里今年会赏赐什么?”卫亭夏又问。
    燕信风想都没想:“左右不过是金银财宝之类,没什么意思。”
    “一个人家里得多有钱,才能把金银财宝说成没意思。”卫亭夏笑着瞥了他一眼。
    燕信风说:“像我这么有钱就可以。”
    云中侯府百年的恩宠与功劳都压在他一人身上,富贵自是无可辩驳。
    “况且你我已结成夫妻,我的就是你的,”燕信风又补充,“真的不必分你我。”
    卫亭夏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两人最终停在一处小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