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信风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脚下步伐稍快,无意有意地引导着袁博士拐进了另一条通道。
当他一脚踏入另一扇厚重的合金大门时,一股与之前类似的似曾相识感再次翻涌上来,比上一次更为清晰,也更令人不安。
就在这时,袁博士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再往前,就是核心病毒研究区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燕信风清晰地感觉到一阵沉闷的震颤,透过坚固的合金地板,隐隐传到了他的脚底。
“我能进去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袁博士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对此地的执着,但还是点了点头:“只要严格遵守规定,不乱碰任何东西,当然可以。”
得到许可,燕信风迈步走入通道深处,脚步虚浮,如同行走在梦境之中。
他太熟悉这里了,熟悉到能记起在梦中沿着这条通道拼命奔跑后,肺部即将撕裂开般的灼痛感;熟悉到能回忆起此地特有的空旷与死寂。
走在这条他梦中反复出现过一百七十三次的通道里,燕信风感觉自己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成两半。
一半尚在人间,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与理智;另一半却早已和卫亭夏一同被浸泡在冰冷的培养皿里,在粘稠的液体中半死不活地挣扎沉浮。
袁博士似乎还在他身旁介绍着什么,关于安全等级、研究进展,但那些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
燕信风已经听不清了。
这条路真的存在。
研究院里,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
他的梦……不是假的。
……他们最终被一道坚固的合金栅栏挡住了去路。
在那层层叠叠的钢铁网格后面,通道的尽头,燕信风看到了那扇门。
那扇在他噩梦中一直存在的密封大门。
燕信风下意识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冷的栅栏。
就在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他按在栅栏上的手背皮肤下,几道青黑如尸斑般的诡异纹路骤然浮现,清晰又刺眼。
尸斑只存在了几秒钟,如同错觉,又缓缓消散在视野的边缘,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后面是什么?”
燕信风听到自己问。
袁博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静:“什么也没有。只是评估后认为那个区域的结构不太适合现阶段的工作需求,所以暂时封闭了。或许以后会根据需要重新启用。”
是是是,我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重新启用,也知道你们为了什么会打开它,我知道你们会用它藏什么东西!
燕信风在心底无声地尖叫。
那该死的尸斑,又一次在他的幻觉中,顺着指尖悄然蔓延开来。
燕信风找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答案。
……
于是当天下午,两人在家门口碰上的时候,看起来都像是经过了异常艰难的一天。
燕信风先开口:“午饭吃的什么?”
他真的很担心卫亭夏吃到难吃的饭。
卫亭夏一边打量他的上下左右,一边慢慢道:“可能是土豆汤,看不出来。”
那充其量只是一碗混浊的、漂浮着可疑块茎的温水,他只喝了两口就撂下了勺子。0188评价他娇气,卫亭夏无法反驳。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这都得怪燕信风。
燕信风不知道他这番心理活动,只是了然地叹了口气:“应该就是土豆汤,基地最近在大力推广土豆种植。”
产量高,能糊口,味道如何不在优先考虑范围。
卫亭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同开门进屋,动作迟缓得像两坨被生活反复蹂躏后丢弃的破旧麻袋。
啪一声轻响,灯光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卫亭夏率先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脸埋进柔软的靠垫。燕信风则慢腾腾地往厨房挪动,准备张罗晚餐。
就在他快要迈进厨房门槛时,身后传来卫亭夏闷闷的声音:“我不要喝土豆汤。”
燕信风背对着他,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然而,在厨房里,他握着菜刀,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自己的手。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摸合金栅栏时的冰冷触感,眼前总晃动着那短暂浮现又消失的青黑纹路。仅仅是切了两颗青菜,燕信风就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反胃和心悸,不得不放下刀。
他转身走进客厅,正正好好对上卫亭夏从沙发靠枕里抬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透彻,能看穿他所有竭力掩饰的不安。
“怎么了?”卫亭夏问。
燕信风动了动嘴唇,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一千句一万句的抱歉,想跪倒在卫亭夏膝前,将所有的恐惧愧疚和盘托出,痛哭一场。
可他不能。那些秘密像水泥一样封住了燕信风的嘴。
于是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指令的机器。
卫亭夏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那片翻涌无声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过来。”
于是燕信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浑身肌肉紧绷地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等到两人一站一坐,贴在一起,卫亭夏就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抽走了燕信风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他顺从地坐下,随即整个上半身便不受控制地脱力般倒了下去,额头重重抵在卫亭夏的肩窝。
卫亭夏没有躲闪,小怪物伸出手臂,环抱住人类僵硬的身体,将他稳稳接在怀中。
他感觉到燕信风紧绷的背部肌肉在轻微颤抖。
卫亭夏什么也没问,只是收紧了手臂,用自己并不算温暖的体温,沉默地包裹住这片无声的崩溃。
好可怜,卫亭夏想,这个世界对公主来说,还是有点太残酷了。
他摸着燕信风的头发,凑到他耳边细声细气地安慰。
“没事的。”
燕信风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这大概是在问为什么。
于是卫亭夏继续摸他的头发,顺着后脑勺摸到脖子,手指半伸进燕信风的衣领,数着他的骨头。
“可怜的小公主,”他想到什么说什么,“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你不要害怕……”
安慰几句后,卫亭夏又学着燕信风之前的样子,从喉咙里哼出不知名的曲调,抱着人摇来摇去。
燕信风笑出眼泪。
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可心口又滚起一阵又一阵的暖意,让他来不及讽刺,便热泪盈眶。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样吗?”
“有什么好问的,”卫亭夏反问,“你瞒着我的事情还少吗?”
他这样直白,这样不留情面,燕信风的隐瞒在他眼中连层纱都算不上。
燕信风难堪地闭上眼睛,埋在卫亭夏怀里:“对不起。”
“没关系,”卫亭夏的回应很轻,一只手却撩开了燕信风的衣摆,温热的手心贴在他后腰的皮肤上,轻轻揉了揉,“我原谅你。”
至少,指下的肌肤是温热的,紧贴的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
一切都还来得及,这就够了。
卫亭夏满意于这个触感,手下不自觉地沿着脊骨的线条上下游移,那点带着揩油意味的抚摸,很快就把燕信风那点沉重的惆怅和愧悔给搅和得七零八落。
“我真的很感谢你……这样安慰我。”
燕信风有些无奈,反手到腰后,精准地抓住了那只越来越往下滑的手腕,耳根微红,“但你是准备摸我的屁股吗?”
“我没有,”卫亭夏被抓个正着,却显得十分淡定,试图把手抽回来,神态坦然,“你别乱说。”
这种人,就算是被当场擒获,也能立刻背起手,装作无事发生。
燕信风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终于从对方怀里坐起身。
柔和的灯光下,他眼角那抹未散尽的红显得格外清晰。
卫亭夏看着那点残存的脆弱痕迹,心里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他凑过去,指尖极轻地抚过燕信风的眼角,然后,像是被那点哀愁诱惑,又或许是遵循着某种更原始的本能——
他俯身,在那微红的皮肤上印下了一个很轻很快的亲吻。
今天的燕信风经历了太多,还有一半的神志被困在那冰冷诡异的梦境里,反应比平时慢了许多,也格外贪恋卫亭夏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