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每当燕信风路过这片区域,都会为之震撼。
研究院无限类似一座从荒原中拔地而起的钢铁城堡,高墙耸立,探照灯与狙击点位错落排列,凉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闪烁着。
这里是人类文明火种延续之地,凝聚着整个基地最后的希望。
经过严格乃至苛刻的搜身和安全检查后,燕信风终于踏进了研究院那扇厚重无比的合金大门。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沉睡的潮水,悄然从他身体深处涌动着苏醒。
……他来过这里。
*
*
门关上的时候,卫亭夏睁开眼,正好看到0188从外面飘进来,触手上还粘着一张便利贴。
接过来一看,上面是加热器的使用方法,燕信风写得很仔细,恨不得连开关要按多久都写清楚,生怕卫亭夏一个不小心把家炸了。
[需要我帮你加热吗?] 0188主动询问。
卫亭夏将便利贴仔细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我只是懒得动,”他语气平淡,“不是傻。”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燕信风把他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就已经很足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
0188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我们现在就去工作吗?]
虽然实际干活的只有卫亭夏一个,但0188莫名地从这种重复的体力劳动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渐渐喜欢上了这种节奏。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工作不需要面对荒野中那些腐烂和危险的东西,它对此相当满意。
“是要出去,”卫亭夏站起身,“但要等等。”
[什么意思?]
“我准备迟到一下。”
这理由有点奇怪,但卫亭夏做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0188早就习惯了,只是安静地悬浮在一旁等待。
等洗漱完毕,卫亭夏站在厨房里,操作那个被燕信风严防死守的加热器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四周,发现厨房比昨晚看着整洁了不少。
看来燕信风半夜又没睡,偷偷起来打扫过。
不过他动作很轻,以至于压根没惊动睡在主卧的人。
喝了口水,卫亭夏问:“他去哪了?”
0188静默了两秒,触手闪烁起微弱的亮蓝色光。
[研究院。]
燕信风去研究院干什么?
虽然很困惑,但是卫亭夏没再追问,只是在家慢条斯理地磨蹭,甚至给燕信风宝贝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浇了一遍水。
直到快十点,他才终于出门,不紧不慢地朝工地走去。
到了地方以后,他也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目光扫过忙碌的工地。
很快,他一直在等待或者说预料中的情况发生了。
刚搬完一趟砖石的赵怀仁,终于无法忍受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常苍白,眼神显得慌乱而无措,脖子像是生了锈的轴承,不住地左右转动,焦急地扫视着周围。
当队长从他身边路过时,赵怀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队长的胳膊,嘴唇快速开合,神情激动地问着什么。
隔着一段距离,卫亭夏听不清声音,但他能清晰地辨认出对方的口型——
赵怀仁在反复地问:“……他今天怎么没来?”
审视着他的焦急,卫亭夏冲着0188扬扬下巴,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0188不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认识我。”
卫亭夏说。
第157章 报答
[定义一下认识怎么样?]0188提议。
卫亭夏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远处的赵怀仁身上, 忽略了0188的提议,只是简短地命令道:“看着。”
说完,他迈步离开藏身的阴影, 径直走向喧闹的工地。
0188听从他的命令,收敛杂念,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姿态,严密监控着事态的每一个细节。
数据流飞速运转, 分析着所有可见信息。
它很快就捕捉到一个关键点:当赵怀仁的视线终于捕捉到卫亭夏的身影时, 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那种情绪, 如果以人类的定义来解读,基本可以解释为如释重负。
一种沉重的释然。
在这片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的建筑工地上, 一个昨天才初次见面的人, 竟然会因另一个人的出现而流露出如此深切的安心感,即便用最夸张的一见钟情来解释, 也显得牵强而诡异。
“有点诡异。”
卫亭夏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还记得他昨天问了我多少问题吗?”
0188没有精确统计,但核心日志记录了一切:[37个。]
“你第一次和我见面时, 问了这么多吗?”
[……没有。]
“所以更诡异了。”
在他们无声交流的短暂时间里, 卫亭夏已经走到了赵怀仁面前。
他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熟练地戴上磨损的手套,准备开始工作。
赵怀仁站在一旁,看着他,无法控制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虽然在极力掩饰,但放松的姿态已经足够明显。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他语气尽量自然, 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卫亭夏闻言,半挑起眉毛,故作不解:“你为什么这么想?”
赵怀仁磕绊了一下, 眼神有些闪烁:“哎呀,就是……就是觉得你可能不喜欢这个工作,干一天就觉得太累,不想来了……”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慌乱依旧写在脸上。
然而,与他言语中的无措截然相反的是他看向卫亭夏的眼神——异常专注,深处甚至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如果让0188来形容,它会说那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昂贵的稀世珍宝。
如果他们真的仅仅相识一天,赵怀仁为什么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还有昨天那连珠炮似的三十七个问题,好像他完全无法接受卫亭夏会脱离他的视线范围。
[我们能离他远点吗?]0188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排斥,[他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卫亭夏的目光与赵怀仁那令人不适的注视短暂相接,在心底冷静地回应:
“太巧了,我也是。”
[他是变态吗?]0188追问。这是它基于人类行为数据库目前能得出的最直接结论。
数据会出现异常波动,人类的大脑显然也会。或许这个赵怀仁已经疯了。
卫亭夏沉默片刻,无视了身旁仍在试图分析的系统,只淡淡道:“可能是有病。但具体是怎么得病的,就不好说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不打算立刻深究,0188对此感到一丝欣慰。
[我真的很高兴你愿意暂时放下这些困惑。我们只关注燕信风好不好?离这些奇怪的人远一点。]它提议道。
卫亭夏闻言,唇角轻轻勾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
0188不常看到他这样笑,心头立刻升起不好的预感。
*
*
“……我们在此尝试突破物种的生长极限,代价是它们的生命周期被急剧压缩,以及……不可控的突变率。”
燕信风收回目光,玻璃罩内近乎诡异的浓绿像刀刻一样凿在他的眼睛里。
袁博士站在他身旁,玻璃倒映出他眼底的遗憾。
“我们已经在尽力尝试了,但下周开始前,这一片实验区就会被销毁。”
他们最初的愿景是培育出能在贫瘠土地上高产的作物,然而实验走向了歧路。
他们没能创造出希望的粮仓,反而催生出了一批能够自行捕食且完全无法食用的怪物。
“我很欣赏你们敢于推倒重来的勇气。”燕信风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袁博士苦笑了一下。
两人侧身让过一队行色匆匆、抱着资料箱的研究员后,他低声说:“其实关于是否销毁,内部也曾激烈争执过。毕竟投入了海量资源……但最终,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我们已经面临足够多的麻烦,不需要再主动制造另一个。”
提及“麻烦”,燕信风顺势将话题引向核心:“那么,研究院里有专门研究丧尸病毒的部门吗?”
“当然有。”
袁博士回答得很快,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我的意思是,尽管我们在生存物资的研究上投入了大量精力,但对抗病毒的课题,始终占据着最高优先级和最大资源份额。”
他随即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力:“事实上,研究院基本已经放弃找到罗博士的希望了。他和他带走的样本……或许已成定局。我们只能依靠自己,从头开始,一步一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