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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他抬头,定睛望去,竟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蹲坐在房顶。
    狐狸见他望来,不躲不闪,反而抬起前爪挥了挥,接着纵身一跃,灵巧地没入二楼的一扇窗户里。
    秦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白影,立即跟上,瞧见那窗户下面是一家客栈,当即背着云眠快步走入。
    秦拓径直上到二楼,在白影消失的那间房前站定,并未叩门,只伸手轻轻一推,门扇便应声而开。
    屋内点着一根烛,临窗的榻上端坐着一名中年人,正是已经去掉面具的蓟叟。而白影此刻便站在案几旁,虽未出声,但瞧着秦拓的一双眼灼灼发亮,很是欢喜。
    秦拓反手将门关上,落下门闩。他目光与蓟叟相接,心中一时百味杂陈,有感念,有庆幸,亦有不得不再次相求的无奈。
    他将诸多情绪按下,上前一步,依礼躬身:“晚辈秦拓,拜见圣手前辈。”
    不想蓟叟竟迅疾地自榻上起身,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随即俯身深深一拜,语气沉凝而恭谨:“属下蓟玄,参见君上。”
    第85章
    蓟玄长伏于地:“君上已在觉醒血脉,便是天命所归,无可更易。玄曾被家族逐出灵界,流落三界,如无根浮萍,幸得夜阑魔君救了我,并赐我归处。而今夜阑魔君虽逝,所幸传承未绝,您既是他的血脉,便是玄此生唯一的君上。”
    白影站在案几旁,一动不动,大气不出,只转动着两只眼珠。
    “你先起来说话。”秦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话题从自己的身份上移开,“圣手前辈,我是看见白影才知道您也到了北地,我本来也打算去寻您。”
    蓟玄这才站起身:“君上找我何事?”
    秦拓侧身,想让他看看云眠,却见小孩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烛光将他的长睫映出一排细碎暗影,静静垂在苍白的脸蛋上。
    片刻后,屋内一片静寂,云眠躺在榻上,蓟玄正替他诊脉,秦拓就立在榻前,紧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蓟玄收手直起身,秦拓立刻追问:“如何?可是因为我血脉觉醒影响了他?”
    蓟玄转头看向秦拓,回答没有迟疑:“是。”
    “有什么办法?”秦拓问。
    “没有办法。”蓟玄语气平静地道,“除非解除你们之间的灵契。他的龙气已经压不住你的魔气了。”
    他继续解释:“当初你舅舅秦原白让你与他结契,是为了用他的龙气镇压你体内魔血。原本这是个好法子,但没料到灵界发生剧变,你会来到人界,还被九幽泉唤醒了血脉。而此消彼长之下,你的魔气越强,对云眠的侵蚀就越重。待到你彻底觉醒,那么他……”
    秦拓听出了他未言明的后果,脸色顿时发白:“你能解除我和他之间的灵契吗?”
    “我无能为力。”蓟玄又道,“况且你们之间的灵契一断,他便退回从前无契时的状态,体内旧疾反扑,只怕撑不过去。”
    “那究竟要如何才能救他?”秦拓颤声问。
    蓟玄垂目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云眠,缓缓吐出两个字:“无解。”
    “为何会这样……”秦拓如被抽走魂魄,失神地喃喃,忽又回过神,看向蓟玄,“我之所以会感受到九幽泉,最后觉醒血脉,根源在于你诱我进入灵泉,用那魔藻激发了我父亲在我身上留下的一缕魔识。你早就预见到了今天这个局面,所以你是跟着我来的北地,是不是?”
    蓟玄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秦拓猛地拔出黑刀,架在了蓟玄脖子上,咬着牙道:“你明知我血脉觉醒会害了云眠,却还是设计引我入灵泉,用那魔藻激发我体内魔识,想方设法让我觉醒。”
    蓟玄没有躲闪,声音平静地道:“任凭君上处置,绝无怨言。”
    狐狸白影紧张地绷紧身体,爪子抠住地面,尾尖微微颤抖。
    蓟玄闭上了眼,一副引颈待戮的样子,秦拓充血的眼睛盯着着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似是随时就要割断他的喉咙。
    刀锋在蓟玄颈间停顿了片刻,他终于还是锵一声收了回来。
    蓟玄缓缓睁开眼,白影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秦拓俯身抱起昏睡的云眠,给他穿上斗篷,戴好那皮毛帽,再将人小心地放进背篼,背上。
    接着便大步走出房间,咚咚咚踏响木楼梯,在客人们的注视下,大步穿过大堂,走向大街。
    “圣手,您能救小龙君吗?还是有法子的对不对?”狐狸轻声央求。
    蓟玄听着秦拓的脚步声,脸上闪过挣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接着便推开窗,对着刚走出客栈的秦拓道,“我虽然无能为力,但另外的人可能会有法子。”
    秦拓停下了脚步。
    蓟玄看着背篼里昏睡的云眠,咬咬牙:“无上神宫,胤真灵尊。”
    秦拓随即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卖蜜泡子的小贩就住在这条巷子深处,听闻秦拓是特地寻到家里来买,有些意外,也有些为难:“郎君,不是我不做,实在是做蜜泡子用的糖用光了,要明日才会去买。”
    “何处可买?我去。”秦拓立即回道。
    “在城西头,可不近呐。”
    “超过十里了没?”
    “那倒没。”
    秦拓问清糖铺位置,转身出门,余光瞥见左边墙角有一道影子闪过。
    他顿了顿,抬脚走去,便见狐狸正躲在那夹角里,局促地站着。
    秦拓走到他跟前,狐狸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秦拓便将背篼放下:“帮我照看片刻,我去去就回。”
    坐在背篼里的云眠突然动了动,靠在背篼沿上的脑袋抬起,缓缓睁开了眼。
    “娘子……”他声音像是小猫崽子似的。
    “醒了?”秦拓柔声问。
    “嗯。”云眠缩起脖子,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笑,“我怎么又睡着啦?”
    “没事,你继续睡。”秦拓替他理了理毛皮斗篷。
    “那,那蜜泡子呢?”
    “知道你惦记着蜜泡子,我已经找到了做蜜泡子的人,但还差一点糖才能做,这会儿我就去买。你呢,就在这儿乖乖等我,你看——”秦拓侧过身,让出视线,“白影也在这儿陪着你呢。”
    云眠扭过头,望见站在夹角里的狐狸,眼睛亮了起来:“白影哥哥。”
    狐狸朝他挥了挥前爪:“小龙君。”
    秦拓见他们已然说上了话,这才放心地后退,待走到巷子口,便朝着城西方向疾奔而去。
    长街两侧,夜市正盛,空气中弥漫着羊汤和烤炙羊的香味。叫卖胡饼的声音,酒肆里的划拳声不绝于耳。
    秦拓却只奔跑疾行,穿过弥漫的烟火气一路向西。终于在西城某条巷子头,找见了陈家糖铺。
    他迅速称好糖,用油纸包了提在手中,转身又沿着原路飞奔而回。
    寒冷的冬夜里,他全力奔跑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化作缕缕白气,消散在夜风之中。
    前方街道行人较多,秦拓暂且停下了奔跑。他随着行人往前,路过一家酒楼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二层是一座观景小阁,此刻帘栊高卷,现出亭中景象,几名身着素白长袍的人垂手侍立,姿态谦恭。
    秦拓心头一紧,竟然是无上神宫弟子!
    几人身前还站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这样冷的夜,他也只穿着一件素白细麻长袍,负手立于栏杆边,似在远眺,或是出神。楼下长街的喧嚣与灯火,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秦拓在觉醒时的那些脑海画面里见过这个人,一个名字骤然浮现。
    胤真灵尊!
    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他死死盯着阁楼上的那道身影,只一双脚随着行人机械往前。
    对方却似有所觉,突然垂下眼,朝着街上看来。
    秦拓当即低下头,将身形隐入行人之中。
    他沿着街边快步疾走,直到长街将尽,才敢回头,看见那老者仍静立阁中,目光远眺,并未留意到他的存在。
    秦拓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发足狂奔起来。尽管他觉得胤真灵尊并未察觉到自己,但此地不可久留,须立刻带上云眠离开。
    秦拓快步跑回驼马巷时,云眠还乖乖坐在背篼里,和朝着角落阴影处小声说话。
    “白影哥哥,下次我能见到鲤兄吗?”云眠声音里带着些许期待。
    阴影里传来狐狸的声音:“自然可以,过些时日,我便去将小鲤接来。”
    “那你要让他来找我玩哦,我们还要一起吟诗的。”云眠不放心地叮嘱。
    “好,一定。”
    秦拓此时已跑回背篼旁,蹲下身将背带挎上肩头。
    云眠高兴地扑到他背上,软软唤了声娘子,狐狸也从墙角探出身子,问道:“秦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白影和蓟玄在一起,秦拓自然不会将方才遇见胤真灵尊,并打算即刻离开河阴城的事告诉他,便道:“云眠闹着要吃蜜泡子,我先带他去买,然后回客栈歇息,明日见面后再与你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