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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不难闻。”云眠朝他皱起鼻子笑。
    秦拓看着他,想到他原本已经可以舒舒服服躺在客栈被窝里,却连那片刻安生都没得到,又跟着自己开始颠沛流离。
    虽然秦拓什么也没说,但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愧疚。云眠看着他,突然举起一根干草:“这个好好闻哦,我都想吃了。”
    云眠夸张地吞咽口水,张嘴作势要吃,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秦拓笑了笑,从那小手里抽出那干草,丢在一旁,再将人揽进了怀里。
    这拉货的骡车并无蓬顶,商队领队是个面善的中年人,见乘车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便特意抱来一床厚实的旧棉被。
    秦拓道了谢,用棉被将云眠和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倒在散发着药草清苦气的货堆里,合盖着一床旧棉被,倒也不觉得冷。
    暮色渐沉,四野苍茫,天幕渐渐转暗,星子三两浮现。两人的身体随着骡车轻轻摇晃,如同漂浮在寂静的河流上。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风卷入喉……”
    前方忽然传来领队沙哑的歌声,嗓音粗粝,却自带一种苍凉古朴感。
    秦拓安静地听着,云眠也乖巧靠在他怀里。秦拓怔怔盯着头顶那片天空,直到一只小手摸上脸庞,他才回过神,抓住那只小手,侧头低声问:“怎么了?”
    云眠看着他,也很小声地回道:“娘子,你哭了。”
    秦拓闻言一怔,下意识抬手触碰脸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云眠忙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又轻轻拍着他的背:“娘子别哭,别哭,夫君疼你。”
    秦拓见云眠眼里也沁出了一层水光,便点了点头,将他更深地揽进怀中,用下巴抵在他头顶。
    旷野寂寂,他却在这一刻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纵然前路漫漫,艰险未知,但这苍茫天地间,他并非孑然一身。
    只要怀中的这份温暖在,只要小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世间便没有真正的绝境。
    天快亮时,秦拓又一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剧痛中。这一次的发作远比以往强烈,他身体僵直,牙关紧咬,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云眠的小手又一次按上他胸口,正努力压制他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
    这一次的对抗持续了很久,久到秦拓几乎失去意识。当他终于清醒过来,缓缓睁开眼时,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商队就要入城了,骡车两旁的道路上也有了行人。他侧头去看云眠,见云眠就蜷缩在自己身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般。
    只是那张小脸上寻不到半分血色,连原本粉嫩的嘴唇也透出一种灰白。
    “云眠?”秦拓轻轻推了推他。
    没有反应。
    “云眠。”他提高了声音,手下用了些力。
    那小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软软晃了晃,却依旧双眼紧闭,悄无声息。
    一种深切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秦拓,他立即俯身,将耳朵贴上云眠心口。当那平稳的心跳声传入耳中,他高悬的心脏这才落回原地。
    他坐起身,虽然知道云眠并无大碍,但方才这瞬间的恐惧犹在,双手依旧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这支商队往来于两城,和守城士兵颇为相熟,所以盘查只是走个过场。领队出面打了个招呼,说秦拓和云眠是自己亲戚,士兵便将他们放进了城。
    云眠睡了沉沉的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已没那骡车里,而是躺在床上。秦拓就坐在床边,眼底带着血丝,见他醒来,便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云眠也下意识弯起了眼睛。
    “这是哪儿呀?”他小声问。
    “我们已经到了河阴城,这是住进了客栈里。”
    云眠想伸出手,去摸摸秦拓的眼,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从小就很熟悉这种身体感觉,便小声问道:“娘子,我生病了吗?”
    “嗯。”
    “那我会死吗?”
    “不会,你会好起来的。”
    秦拓伸手,捋开他额前的碎发:“以后别再替我压制魔气,就会好起来了。”
    “魔气是什么?”云眠问。
    秦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就是我喊痛的时候,你不要管我。”
    秦拓反复想过,觉得这几日云眠的反常,包括嗜睡、无精神、不肯吃饭、脸色越来越不好,都是因为替他压制魔气,而损耗了自身。
    “但是不行呀,你很痛的,有些坏东西在你身子里到处跑,我要管住它们。”云眠摇着头,声音轻软却认真。
    他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要被棉被淹没了似的,苍白着一张小脸,眼睛里却盛满了担忧。
    “我都是做出来给你看的,这是假的,装得越真,身子就越不觉得痛。”
    秦拓说着站起身,对着旁边的凳子就是一脚,随即一声痛呼,抱着脚跌坐在床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云眠吓了一跳,立即爬起身,要去看他的脚。秦拓却瞬间恢复如常,语气轻松:“你看,都是装的,一点也不痛。”
    但云眠却不依不饶,非要他脱了靴让自己看看脚趾。
    秦拓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我说了,我不痛的,这是假的!假的!假的!明白吗?”
    他语气逐渐严厉,声音也越来越大,云眠一怔,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所以我看上去再痛,你都别做什么,知道吗?”秦拓问。
    半晌,云眠才软软道:“可是那凳子那么响,假的痛,也让我看看吧。”
    秦拓坐在床沿,疲惫地抹了把脸,喃喃道:“我说了是假的痛,必定就是假的。”
    “可是你假的痛,你马上就会抓住我,说,哇!!”云眠虚弱地嘟囔着,身子滑了下去,倒进他怀里。
    秦拓扯过被子将他裹紧:“你只要记得,往后我不管痛成什么样,你都别管。你越是帮我,那痛就越难真正过去,你也会跟着病倒。你若不管,我们俩反而都能好起来。”
    “嗯嗯。”云眠点头。
    秦拓瞧他疲倦的样子,便道:“那你睡会儿吧。”
    “我不睡,要上街去买蜜泡子。”
    “好。”秦拓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道,“等你睡饱了睁开眼,我们第一件事就去街上买蜜泡子。”
    得了这句承诺,云眠心满意足,哼着小龙歌,很快便沉沉睡去。秦拓坐在床边端详着他,虽然认为他身子虚弱是为自己压制魔力所致,可还是不太放心。
    毕竟这小龙天生体弱,也是因为有了灵契共鸣,身子骨这才好了起来。万一自己判断有误,一个疏忽,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此事不能拖延,得去寻蓟叟,请他亲自为云眠诊治调理,方能安心。
    云眠这一觉直睡到晚上,听闻能出门逛街,他顿时来了精神,秦拓趁机哄着他吃了小半碗饭。
    饭后,秦拓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棉袄、斗篷、皮帽一样不落,直到将人裹成颗球般,这才背着他离开了客栈。
    河阴城是北地大城,虽不及南方城池夜里热闹,但街上行人也不少,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云眠坐在背篼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新奇地打量两边摊位上的皮货、窗花等货物,还有那油亮的烤羊腿。
    “想吃那个?”秦拓侧头问。
    搁在他肩上的脑袋摇了摇。
    “就知道你只惦记着蜜泡子。”秦拓了然地笑道。
    可他背着云眠接连转了几条街,却始终不见那插着一串串小灯笼的草靶子,心头不禁开始懊恼。
    先前在允安、许县和卢城,蜜泡子随处可见,他却总想着不着急,过会儿再买,如今到了这北地,想来那东西是难寻了。
    但他不想让云眠失望,便沿街打听,问了好些人,都摇头说连蜜泡子这个名都没听说过。
    直到他找到一家果子摊,那老板才恍然:“有!有个南方来的小贩,每次我去进货,他都让我捎一种叫做勒弥的青果,运到咱们这儿刚好泛红,他就做成一种糖渍果子,就叫蜜泡子。不过生意淡得很,本地人还不认这味儿。”
    “他在哪儿卖?”秦拓忙问。
    “今儿他卖得早,已经回去了。”
    “那请问你知道他住哪儿吗?”秦拓追问。
    老板朝前方一指:“喏,就前头东边,那片儿叫老营,他住在老营驼马巷子里,门口摆着俩果筐的那家就是。”
    秦拓谢过老板,背着云眠朝老营走去。
    云眠明白这是去寻蜜泡子,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抱着秦拓的脖子,在他脸上啾啾亲了好几口。
    老营这块地界,多是简陋的旅社,专做往来行商的生意,各种人等穿梭其间,透着几分混乱。
    秦拓在那些交错的巷陌间寻找驼马巷,云眠有些精神不济地趴在背篼沿上,眼皮半阖未阖。
    秦拓找到了那条巷子,刚迈入几步,余光瞥见侧旁屋顶上有一抹晃动的白影,如轻雪掠瓦,瞬息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