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一段后,他重重跪倒在路上,佝偻着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一名瘦得脱相的妇人,牵着头插草标的小孩,这时才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追上来。当听说驴车已经离去,她一巴掌拍在小孩后脑,怒骂道:“让你磨蹭,让你磨蹭,贵人都已经走了!”
小孩被打得一个踉跄,垂下头哭了起来。妇人喘着粗气看着他,突然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也开始嚎啕。
一边是骨肉分离的痛不欲生,一边是求卖不得的绝望悲凉,卖掉的与没卖掉的,竟都哭作了一团。
秦拓一直挑着担站在路旁,目睹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准备继续赶路,却看见箩筐里的云眠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
秦拓怔了怔:“这是怎么了?”
他说着便放下担子,将云眠整个儿拎到半空,另一只手去捏他悬在空中的小脚。
“你,你做什么呀?”云眠哭着问。
“脚麻了?”秦拓皱眉。
“不,不麻,呜呜……”
“那是哪儿疼?”
“不疼,吭……吭……”
“不疼你哭什么?”
云眠没做声,秦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那对抱头痛哭的母子,以及前方那个已被路人搀扶起来的男人,心里顿时了然。
他将云眠重新放回箩筐,云眠立刻扑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腰,流着泪道:“他们太可怜了,他们肯定都不想被卖掉的……”
秦拓心里有些发软,抬手去抹他脸上的泪,嘴里却道:“哭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云眠哽咽着道:“我才不会卖掉你,我把你饿死,把你送给罗刹婆婆嗦了,都不会卖掉你。”
“……那我可谢谢您了。”
前方路上总会看见饿得瘫坐在路边的人,也有人在路上死了,家人就在那荒野里刨个坑,草草将人埋掉。若是那饿得连刨坑的力气都没有的,也只能将尸体胡乱裹裹,就这么丢在那荒野上。
日头已至正午,现在已是该用饭的时辰。这一路都是饥民,秦拓无法当着他们的面吃东西,便挑着担子往那荒野里走。
他好不容易寻到块半人高的岩石,便蜷在那岩石后头,将云眠也拉得和自己并排蹲着。
“我们躲在这儿做什么?”云眠小声问。
秦拓低头在包袱里翻:“别乱动,别探头。”
云眠看看四周,放轻了声音:“我们要做什么呀?”
秦拓从包袱里摸出一条干鱼,撕下一块递过去:“快吃。”
“哦。”云眠接过鱼块,用力咬下一条,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他一边吃,一边看着也在大口啃鱼的秦拓,突然问,“我们是躲在这儿偷吃东西吗?”
“这叫偷吃吗?这就是咱们的东西。”
“那我们为什么要藏在这里?”云眠追问。
秦拓只得解释:“那么多人都在挨饿,咱们当着他们的面掏出鱼来吃,你说他们看见了,心里难不难受?”
云眠想了想:“那我分给他们吃,他们就不会难受了。”
“咱们这点鱼够几个人吃?路上挨饿的人那么多,分得过来吗?你给了这个,那个吃不着,怎么办?”
“那就都不给吗?”云眠看着他,脸上满是困惑,“可是给一个,就少一个挨饿呀。”
秦拓皱起眉:“要是别人看见了,一窝蜂冲上来抢怎么办?”
云眠眨眨眼睛:“咱们偷偷给呀,不给人看见。”
“要是你偷偷给的人,吃不够,转头就来抢你的呢?”
“谁能抢过我呀?我可是小龙郎。”云眠骄傲地昂起下巴,“娘子也厉害的,娘子是鲜郎。一个抢,我们打一个,很多个抢,我们打很多个。”
秦拓扯下一块鱼塞进云眠嘴里:“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送吃的。”
“噫……”
“再冲我翻白眼试试?”
“就翻,就翻。”云眠又翻了两个。
“你看你这样子,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才不信呢。”云眠歪着脑袋往近处凑,“你抠呀,你抠。”又枕在他胳膊上,撒娇地滚来滚去,“你看你这样子,就是我太惯着你了,你越来越有些不听话了,老是和我顶嘴,忤逆为夫。”
两人猫在石头后吃完干鱼,秦拓又取出葫芦让云眠喝了水。收拾包袱时,见云眠眼巴巴地盯着包袱,他只故意视而不见。
“娘,娘,你怎么了?娘你再坚持一下,明日就到许县了,娘……”
秦拓听着不远处的哭声,他抬头望天,长长吐了口气。接着低头,重新打开包袱,取出四条干鱼,动作麻利地撕成小块,用布巾包好,递给云眠:“喏。”
“我吃不下了。”云眠蹲在他身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是让你吃的,是让你去送给别人的。”
云眠瞧着他,忽地扑上去,抱着他的胳膊笑。
“记着啊,偷偷的。”秦拓叮嘱。
云眠接过布巾,压低了声音:“我知道。”
他抱着那一包鱼,就要走出大石,又重新蹲回来,在包袱里翻找。
“做什么?”秦拓问。
云眠取出那一根红色尾翎,别在耳后,笑着道:“我没有假发了,那戴上这屁股毛才俊俏。”
秦拓一顿,就要去抓他,他却已抱着那一包鱼块,兴冲冲地走回大路。
一名老妪坐在路边,饿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云眠拿起她枯枝般的手,小心地往掌心里放了块鱼干,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婆婆,有点硬哦,你慢点吃。”
一名衣衫褴褛的男人佝偻着背,背着个瘦小的小男孩。孩子无精打采地趴伏在父亲背上,裤管上缩,露出两截细瘦的脚踝。
小男孩的脚被轻轻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只见云眠高高举着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示意他接过。
小男孩怔了怔,迟疑地俯下身,伸出手。
云眠边踮起脚,将几块鱼放在了他手里,随即转身跑开。
小男孩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鱼干,犹豫地举到鼻尖闻了闻,终于忍不住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秦拓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云眠,看他悄悄将一块又一块鱼干送给那些饥饿的人。
他注意到云眠有自己的分发准则,总是优先分给那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还有面色蜡黄的老者和瘦小孱弱的孩童。
他也时刻留意着四周,紧盯着每一个接过鱼干的人。他怕其他人发现了会去哄抢,或有人拿到了还嫌不够,见云眠年幼可欺,便去将他剩下的鱼干抢光。
还好大多数人都面露感激,唯有一个瘫在路边的汉子,接过鱼干后便狼吞虎咽,吃完后竟挣扎着想要追上去。
秦拓身形一闪,挡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对方。
那汉子对上他冰冷的目光,顿时瑟缩了一下,嗫嚅着道了谢,又老老实实坐回原地。
云眠分完所有鱼干,掉头往回走。那些被他送过鱼干的饥民,或是微微颔首,或是悄悄作揖,无声地向他致谢。
秦拓双臂抱胸,肩上挎着担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待云眠回到跟前,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得意洋洋的笑脸,却不想他耷拉着脑袋,抿着唇,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这是怎么了?”秦拓问。
云眠不说话,上前抱住了他的腿。
秦拓停步,低头看着那两个圆髻,放缓了声音:“到底怎么了?”
“我的鱼干不够,还有好多好多的人在挨饿。”云眠闷闷的声音响起。
秦拓静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看不得云眠这副难受的样子,鬼使神差般,一句话脱口而出:“包袱里还有两条鱼,你都拿去分了吧。”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后悔,虽说明后日便能到许县,就算进了城,能不能弄到吃的还难说。
秦拓正在犹豫,要不要改口说留下一条半条,云眠却仰起脸,朝他摇摇头:“不分了,再分我们就没吃的了。我不想他们挨饿,可是我更不想你挨饿。”他伸手捏捏秦拓的腿,“你要是挨饿,那我可心疼了。”
“……就你会说好听话。”秦拓别过脸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片刻后又转回来,声音放柔:“既然明白这个理,就别再愁眉苦脸的了。”
“如果有河就好了,我可以抓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鱼。”云眠垂下眼眸,懊恼地连说了好几遍好多。
“这哪能怪你。”秦拓将他抱起,放进箩筐里,“只怪老天爷木头脑袋,不知道在这儿给你变条河出来。”
入夜后,饥民们便在官道旁歇下。正值盛夏,夜里并不冷,只是云眠躺在秦拓身旁,一直在小声叨叨,说今天没有去河里玩,浑身不舒服。
他说着说着,突然支起身子,将脑袋往秦拓面前凑:“你闻闻,我是不是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