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她能如此坚决地说出这种话?
她真的就,一点也不在乎吗?
那她现在带着的那种,近乎崩溃的表情又算是什么呢?
少女转过身,向着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的更深处迈开步子。
诸伏景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伸出手,扯住她的手腕。
不想……就这么结束。
不能就这么结束。
少女的脚步稍稍顿住,却没有回头。
声音像是外面被冻成冰渣的雾一样冰冷。
“你还想做什么呢?”
“警察先生,你是要在现在逮捕我吗?”
被震惊充斥的猫儿眼微微张大,瞳孔不受控制地出现了震颤,握着她手腕的手像是触了电一样,倏地松开。
诸伏景光的身体后退了半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少女没有再停留,她一步一步地走进船舱的深处,消失在了诸伏景光视线所不能及的转角。
没有比这样决然的动作更直白的宣告,她在宣告一个不争的事实——游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和他之间,只剩下了最基本的卧底与犯罪者这样的身份关系。
过去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境。
彻底结束了。
可怎么会结束呢?
怎么能结束呢?
她不是曾经说过吗,只要他可以取悦她,她会让这场游戏一直继续下去,她不是曾经和他说过吗,她会帮他,帮他指明敌人,帮他揪出藏在幕后的恶徒。
她不是说过吗,说她和哥哥已经结束了,说她不会再和哥哥见面了。
她不是说过吗,说过他……只有她了。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之后,只是在哥哥出现了之后,过去说过的那一切就都不算数了?
多不公平啊!
这场游戏是在她的蛮横与独断下开始的,开始得猝不及防,让他没有一丁点的准备。
而现在,在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这样的游戏,在他习惯了套在脖子上的项圈与她在身边的温存之后,她又蛮横而独断地告诉他:游戏结束了,你自由了。
自由。
在最初那些被她困在身边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要从她的身边逃脱。
他把她当敌人,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或许他可以杀了她。
那是他作为警察的职责,是作为卧底的觉悟,可这一切都从他开始动心的一刻都彻底变了。
他喜欢她,他开始贪恋在她身边的温暖,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鸟终于有一天被剪断了羽翼,像是被豢.养的猫终于剪去利爪,套上项圈。
然后她突然打开了笼子门,不容分说地就这么将他驱逐出境。
他无法接受。
他怎么可能接受呢。
可他甚至连追上去讨要一个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和她之间,原本就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算什么呢?
或者应该说,他在过去这场荒诞不经的游戏里算什么呢?
他在她眼中是什么?一个哥哥的替身?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她不会再拉着他一起躲在衣柜里,不会再蛮横地挤到他的床榻上,伏在他的胸口安眠。她也不会再狡黠地站在月下,骄傲地扬着下巴向他宣告接下来的计划。
她不会再握着他的手,不会再抱他,不会再吻他。
因为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是一场,他不该沉迷的镜花水月。
他什么都不是。
他什么都没有。
*
玄心空结是真的有点疲惫了。
在背后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她像是终于卸掉了全部紧绷的情绪。
于是奔波了一整夜的疲劳一股脑递回馈到了这副身体上。
她的这副身体的体能并不差,从前即使是连着几天通宵熬任务也并不会觉得辛苦。
但这一次,她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那是像是生命力被从身体里抽走一样的怪异感觉。
或许她应该休息一下。
她已经把最大的干扰源从身边清除了,用简单粗暴的手段。
那么接下来,或许事情就不会再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了,等修养好了精神之后,她就可以一鼓作气地把所有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解决掉。
她会让所有的一切回归原点。
她会找回那个没有痛苦的状态,连着欢愉也一并抛弃掉。
她就该那样,那样就好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伸手按下门把手的时候,手意外地有点打滑。原本被压下去的把手越过了手掌,势不可挡地回弹到原本的位置。
微凉的金属抽过掌侧的皮肤,留下一道窄窄的红痕。
玄心空结愕然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这一小块微微抽痛的地方。
要多恍惚,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也失态呢。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果然很不正常。
她又一次伸出了手,将门把手再次按下。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门板背后的不远处。
玄心空结这才想起,诸伏高明还在房间里。
在菅原明弘的助理来找她之前,她原本在这个房间里和诸伏高明谈话,她想在他身上确认什么东西,想要弄清楚自己心底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
她那么做了,可结果却是预想之外的糟糕。
她没办法得到一个能让她自己满意的答案,也并未来得及对诸伏高明进行什么解释。
此刻的诸伏高明脸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近密试探并不曾存在过一样,他一如既往地用平静而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她。
“发生了什么吗?你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玄心空结没回答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在看着那张和诸伏景光相似的面孔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不是他。
眼前的这个人和那个刚刚才被她驱逐的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玄心空结很清楚这一点,她很清楚。
但是在看着面前的诸伏高明的时候,她的内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觉。
她想见他。
想见诸伏景光,想要像以往一样,一回头就能看到他。
这简直像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瘾,在分开的时候,会如此疯狂地在身体里蔓延和叫嚣。
这是爱吗?
爱是什么?
呼吸中似乎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翻涌的情绪向上冲击着神经,积聚在眼底,仿佛下一秒就会喷涌而出。
玄心空结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不行,继续下去是不行的。
她需要停下来,她必须得停下来调整。
“我没事。”
她轻声吐出了这一句。
“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敌人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如果她不尽快调整好状态的话,接下来恐怕会陷入苦战。
至于诸伏景光的事……
或许睡一觉就忘了,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如此期望着。
*
【离开这里吧。】
【一起逃走吧。】
【你不该屈服于这样的命运,你应该有不一样的人生。】
侵入梦境的声音飘飘渺渺,让人听不真切。
玄心空结的意识分外混沌,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也分辨不清在她面前的说话的人是谁。
身上穿着的是圣女华丽的神袍,沉重的布料和头顶的装饰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近侍。
脑内出现了这样的概念,于是玄心空结知道了,站在她面前的,和她说那些话的人是她的近侍,是作为圣女的她从出生到献祭都会一直负责守护她的使者。
玄心空结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大脑混沌一片,她无法从中分辨出更重要的信息。
她也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
但那并不重要,那个人不重要,她的近侍不重要,她自己也不重要。
她早已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她会在十八岁那年被烈火吞噬,如羔羊般被献祭给神明。
【逃走吧。】
【你应该是自由的。】
自由……是什么?
爱……是什么?
玄心空结不知道,但是她还是向那个人伸出了手。
伸出了手,却只握到一片虚无。
业火再次点燃,橙红的火舌夹带着撕裂的灼热,从脚踝开始一寸一寸剥开她的皮肤,仿佛要用那份灼热扭曲她的身体和骨骼。
她站在篝火的顶端,背靠着木桩,俯瞰着在地面上痴愚乞求的信徒们。
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人,那个属于她的“近侍”,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名为“城川澈”的人——
不,不对,出现在那里的不是城川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