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生理上的的寂静,她的五感没有问题,能看到,能听到,像所有健全的人类一样。
但她的感知是异常的。
前额叶畸形,垂体异常,先天性情感缺失,这是以前那个医生对她做出的诊断。
她天生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会快乐也不会悲伤,所有的感知都只停留在表面,而传递感知的神经系统像是被剥离了一样。
所以她也无法理解别人的快乐与悲伤,她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从一出生开始就这样。
祭司说那是“神性”,因为她是“圣女”。
神不会为人快乐或悲伤,神只会平静地注视着一切。
她不会因为这样的说法而感觉到欣慰或者惶恐,她知道这是祭司为了驯化那些村民的思想而编出来的借口,但无所谓,对于她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
烈焰烧灼起来的时候,被火焰舔舐的皮肤传来撕裂的痛楚,灼热的温度远远超过身体所能容忍的极限,在烈火里卷起的焦糊味还有热浪挤进鼻腔,无情地折磨着脆弱的呼吸道。
那个时候她依然觉得很平静,她平静地看着下面的信徒,看着他们匍匐在地面上,唱诵着敬神的歌谣。
隔着火焰,她和那个将她送上火刑架的女人,她的母亲对视。
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结束了。
只是这样。
*
但自从她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有什么地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除了之前能明显感觉到的痛感之外,大脑好像逐渐开始接收一些其他的信号,那是她从前从来都没有感觉到的东西。
在高明面前是这样,在纯子面前也是这样。
起先,这样的异常让她觉得十分新鲜,她开始尝试着去触碰,尝试着去一遍又一遍地确认那样的感觉是否真的存在——
“感觉”这种东西实在太飘渺了,看不见,摸不着,甚至如果没有意识到它带来的那些违和的话,就会彻底忽略掉。
她逐渐确认了那些“感觉”的存在,但她还是不太能理解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和那些写在书本上的确定的知识不一样,人类从出生到死亡都始终和“感情”打交道,但从来都没有一个人能完全说明白,“感情”到底算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事情是从纯子死去的那天开始变得不对起来的。
那个晚上,她第一次发现,“感情”的力量有那么强。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和脑袋里不断膨大,她无法思考,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是发疯了一样地想要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那样的“异常”并不只会给她带来快乐,还会带来那种近乎折磨的疯狂。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不能理解,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奇怪。
但她依稀有种预感,或许,有一种可能,她身体里正在出现的“异常”,反而是这个世界上一般人的“正常”。
在感情的指引下,她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这是……正常吗?
可为什么在“正常”之下,在她做那些从前觉得无所谓的事情的时候,会觉得好不舒服呢?
在变得正常了之后,她得到了快乐,与之相对的,也感受到了痛苦。
她从一个怪物,变成了人的模样。
*
离开长野之后,玄心空结有很长一段时间曾经非常困惑,因为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和这些感情相处。
她有点害怕那样的东西,她想要回避那样的东西。
“可以切掉吗?”她冷不丁地这样问了句。
“什么?”医生像是没听清。
“前额叶,可以切掉一块吗。我可以告诉你切成什么形状。”玄心空结又说。
她记得自己之前是什么样。她也记得那种漂浮在虚空中的感觉。
那个时候,她从来都不会胡思乱想,不会去思考目的和意义,那个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睁开眼睛,就能一眼望到未来的尽头。
现在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玄心空结睁开眼睛,向遥远的未来看过去,她看到了那场注定的毁灭,所以她以为一切都和从前没有区别,就像她从一出生就注定会在十八岁的那天被送上火刑架一样。
医生的脸上露出了错愕又不解的神情:“抱歉,小姐,我想我不太能理解您的意思,您是在说……”
她想要变回原来那样,想要回到原本那段寂静的时光,那样就不必再为那些理不清的情绪而困扰了。
代价是退回她现在拥有的所有快乐。
是彻底离开现在这段时光。
这段,她短暂的人生当中唯一称得上是有趣的时光。
【我管你。】
【你也是人类,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现在看来,连她和一般人最大的“不一样”都变得一样了。
难道他是对的吗?难道她并不是那样的怪物吗?
但怎么可能呢,可她还不是做出了一般人类不会去做的事吗?
她搞不懂这个世界了,也搞不懂自己了。
她想逃,逃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空旷境地——
可回过头,她忽然发现,她现在已经逃不掉了。
有什么东西绑在她的手腕,绑在她的肩膀,绑在她的心上。
那是她遇到的另一个特别的存在。
景光。
人在未曾拥有的时候,是不会害怕失去的。
可在得到了之后,就会变得患得患失。
那种被情绪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做出决定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变得不对劲。
她有了想要的东西。
想要得到,不想失去,于是她像是一般的人类一样,产生了愿望。
她忽然想起了那些被她把愿望踩在脚底下,眼睁睁地看着她把所有希望都撕扯得稀巴烂,然后痛哭流涕地咒骂她,陷入冰冷的绝望的猎物们。
因为有愿望,他们才会变成那个样子的。
而她并不想要变成这样,她害怕变成这样。
她害怕自己的愿望被践踏,所以干脆连愿望也不想要。
可那么美好的东西,那么美好的东西在她手里,她又怎么舍得真的舍弃呢?
真是糟糕啊,她明明那么擅长杀伐决断,可偏偏在这种事情上,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盯着那张贴在屏幕上的大脑,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我开玩笑的。”她说。
既然舍不得的话,接下来就留住他吧。
*
她想见他。
*
挂断电话之后很久,诸伏景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濒临溺水的人终于重新呼吸到空气一样。
高明哥哥并没有追问,但即使这样,诸伏景光还是感觉有一点不安。
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没有追问什么,诸伏景光才更加觉得不安。
小的时候,在和哥哥通电话时,即使他不和哥哥说明自己的意图,对方也总会像通晓魔法一样对他的心思一语中的。
稍微长大一点之后,诸伏景光才知道,哥哥能猜出他的心思并不是因为会魔法,而是因为有足够敏锐的神经和足够聪明的头脑。
在哥哥面前,他很难隐藏任何事,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在开口的瞬间就被哥哥看穿了一切。
——所以哥哥到底猜到什么程度了?他会猜到玄心空结还活着吗?他会猜到自己和玄心空结有了交集吗?他会猜到……作为弟弟的他现在,成了她的情人吗?
啊……情人。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管是玄心空结这方也好,还是高明哥哥那边也好,在形容那段关系的时候用的词都是“恋人”。
哥哥是“恋人”,而他是“情人”。
诸伏景光的心思稍微有一点下沉。
*
车内弥漫着的尽是她的气息,诸伏景光双手搭在方向盘的顶端,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了手背上。
他从小到大也没喜欢过谁,第一次陷入感情的纠葛,居然就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稍微……稍微有一点难过。
可他知道自己没资格为这样的事情困扰,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
他是潜入搜查官。
菅原正弘的死也好,她接下来的计划也好,还有未来针对组织的谋划——他得立刻振作起来,然后把精力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上。
他喜欢她。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喜欢她。
可喜欢是没有意义的。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被这些情绪无端牵弄。
他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如果人不会被感情左右就好了。
如果人没有感情就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