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太荒唐了。
“景光。”
对面的人再次开口,声音仍如往常般沉静,让人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空结此前曾对我和我的同僚们都多有照顾,斯人已逝,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才让调查波及到这样的人身上呢?”
“还是说,在那之后,她的身上又多出了什么蹊跷吗?”
“你,见到她了吗?”
慢条斯理的问话,却在短时间内抽丝剥茧,几乎直抵真相。
这就是高明哥哥的头脑。
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收紧到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手机捏碎的程度。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让青年几乎无法思考。
诸伏景光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不,高明哥哥,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稍微确认一下,我这边得到的情报也是如此。”
“很抱歉因为这个事情打搅你,这样就可以了,关于她的事,我了解到这个程度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于是高明哥就会猜到阿空没死这件事。
第44章 凛冬将至(四)
诸伏高明稍微有一点失神。
在医院的时候,他就依稀有种预感,或许自己有一天还会再听到那个名字,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在景光的口中。
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自然有他的理由,作为景光的兄长,又是有着丰富经验的一线刑警,诸伏高明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在遣词上的一些违和。
他在隐瞒着什么。
如果是必须隐瞒的秘密,那么即使作为兄长也不该过多窥视。
但这件事涉及了另一个人,即使是他,也做不到丝毫不在意。
空结。
玄心空结,那个曾经短暂闯入他生命里的少女。
今年入秋之后,他便开始愈发频繁地回想起那孩子的事。
一年了,是短不长不短的时间,她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也没有超过这个,但在她离开之后,他也曾体会过度秒如年。
最初的相遇是一年前的秋天,在一场骤雨里。
他刚刚进行过现场勘定,独自驾车回本部的路上,和她发生了一场“意外”的邂逅。
那是个看起来十分脆弱的孩子——当然,他当时看到她那副模样,只是因为她想让他看到那一面。
白色的裙子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显得她格外单薄,墨色的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而在垂下的手腕间,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猩红血痕。
在帮她处理伤口的时候,诸伏高明就已经有所察觉,她手上的伤口并非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那起交通事故,是有人刻意划上去的。
邂逅并不是意外,碰触并不是意外,她闯入他的世界也不是意外。
是处心积虑,是心怀不轨。
诸伏高明很清楚这一点。
接受她的靠近与合作请求最初并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将计就计的铤而走险。
可他沦陷了。
一个聪明的猎人,爱上了一个狡猾的骗子。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骗子,她骗别人,也骗自己。
诸伏高明知道,她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拥抱的时候也好,接吻的时候也好,所有的一切都是作态,她从未袒露过一点真心——
那么她自己知道什么是真心吗?
她不知道。
她会在该开心的时候笑,会在该难过的时候哭,会做出委屈又惊惶的样子,向他寻求帮助,也会在必要的时候,展露出坚毅的意面。
她像是一具会活动的人偶,能精准地演出所有的台本,她可以表演出任何样子,因为她本身是一张白纸——没有情绪,没有好恶,也没有愿望。
她被世界放逐,被神明放逐,也被她自己放逐。
可诸伏高明觉得,她不该这样。
她不该像是一副空壳一样毫无所求。
她诱他察觉到了隐藏在长野县境内的犯罪者们的气息,她半真半假地让他看清了他们“共同的敌人”。
在她顶着柔弱无助的姿态在他面前请求他帮忙的时候,诸伏高明就知道了,这是她的目的,是她“需要完成的事”。
是“需要”,却不是“想要”。
因为她自己仿佛也对那样的结果无所谓,像是一个陷入无聊中的棋手,在棋盘边上随手拨弄着棋子,却无所谓胜利,也无所谓失败。
仿佛什么都很无所谓,所以她连活着都只像是在完成一场麻烦的任务一样。
她像是一团虚空中的雾气,让人摸不着一点实感,似乎只要眨一眨眼睛就会消失不见。
意识到这一点的诸伏高明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不希望这个人消失,他不希望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不希望……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他知道,那是“情”。
他知道那份感情是不应该存在的,但他无法控制。
情若能自控,便不是情了。
*
理性和本能之间的拉扯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
她在他面前总是十分乖巧,笑得温婉,用婉转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她会摆出恋慕的姿态,会在与他视线相接的时候别回头,偷偷红了脸颊。
有时候诸伏高明几乎要以为那是真的了。
可她的恋慕并非真实的,可他知道,自己从未真的触碰到她。
她有千万般面孔,而他只见过其中之一。
可只这一面透露出的一缕灵魂也让他辗转反侧。
他想在她的身上系上一条风筝线,想要将她系在这湾港口。
他想捞起镜花水月,他想抓住虚空的雾气。
想让她留下,让她以她自己“想要”的姿态留下。
于是他和她一起去寻找她的“想要”,他也曾经妄想成为她的“想要”。
可他没做到。
在那个春日的夜晚,她消失了。
就像水消失在水里。
了无痕迹。
*
诸伏高明一直不相信她是真的死了。
无法辨认的尸体不能成为证据,就像是一场悲剧收场的戏剧,戏中的人死了,但戏外的演员不会变成尸体,只会留下一个像是尸体的道具。
但诸伏高明没有再去追查这件事。
清醒的人留不住梦里的凋花,那不是他凭一己之力便能涉足的领域,就算他想去找也找不到她。
就算他找到了,此刻的戏已经结束,他也不可能再将两个人重新拉回戏里。
曾经有千万般种种,到现在也都不过陌路人罢了。
她背后应该还藏着更深的力量,或许是比长野剿灭的“南风”规模更庞大的组织。蚍蜉撼树只是无谓的牺牲,就算他不甘心,也得积攒起力量才行。
他可以等,等一个奇迹一样的时机,等一个可能性。
*
他的确等到了。
等到了来自弟弟,来自景光的联络。
那么景光现在从事的工作或许的确与她,与那个组织有关。
经历过长野一战的诸伏高明很清楚那个“组织”的力量有多强横,如此,景光自身也处在危险之中。
他没有足够的证据,但他可以肯定,他去年经历的这些事情对于景光他们与那个组织抗衡会有裨益。既然对方是他的弟弟,那么他当然可以做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提供出去。
以此,换取一次机会。
换一次可能。
*
“喂,高明,你这家伙居然在这种地方发呆啊?”大和敢助的声音像是躁动的雷鸣,将人从思绪里拉回到了现实。
诸伏高明抬起头,换上一贯的表情看向来人,眼神定了定,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快到年末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大和敢助微有些发怔。
“‘得时无怠,时不再来’。时下已经入冬,今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结束了。”
“今年的休假还没有使用过,不该浪费。”
他这样说着,一双幽蓝色的眼睛望向窗口。
即使做过防冻处理,窗子上还是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这个冬天可真冷。
*
“直接说结论吧,之前我说的那个什么前额叶,它有问题吗?”玄心空结看着挂在灯板上的片子,那上面画着人脑的图形。
人类的大脑构造大致都差不多,但即使是外行人的玄心也能看出来,这张片子和自己很多年前看到的那张不太一样。
“垂体和额叶的构造都在正常范围内,并不存在畸形,请安心,您的大脑十分健康。”
医生的回答印证了她的猜想。
是这样啊。
果然是这样,那么她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感受到的那些异常的东西就都有解释了。
玄心空结的世界曾经是寂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