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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年的冬天,他的确回过长野。
那个时候他正在准备国家公务员的考试,因为想要成为警察官,所以想这样要回长野一趟,和过去的那些恐惧与软弱做个了断。
但是在他打电话跟哥哥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却遭到了哥哥的拒绝。哥哥说让他专心考试,一切等尘埃落定之后再说。
他没听哥哥的话,趁着假期独自跑了回去。
结果那段时间,哥哥整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诸伏景光从头到尾都没能见到他。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曾经跑到县警本部去找哥哥,顺便想了解一些刑警的工作,算作见习。就是那个时候,诸伏景光听县警里哥哥的同僚们提起,高明哥好像是恋爱了。
他事后也在电话里半是调侃地问起过这件事,问哥哥是不是因为有了恋人就不要他这个弟弟了——哥哥嗔了他两句,说没去见他是因为真的有事在忙,无法抽身,即将成为警察的景光很快就会理解这种状况。
但关于恋爱这一点,他却没有否认,那个时候他还说过,有些事还需要处理,等时机合适,他再介绍他和那个女孩认识。
那个时候,哥哥是真的在考虑与当时的恋人成为家人的事。
可是……可是那个差点和哥哥成为家人的女人……
是她?
怎么会!
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她和哥哥口中的那个恋人联系在一起。
他无法想象她和哥哥站在一起的场景,更无法想象哥哥把这样一个她介绍给他的画面。
他想不出她依偎在哥哥怀里的样子。
想不出,也绝对不愿意去想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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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经有过一个温柔又成熟的恋人,还有一个活泼又懂事的孩子。】
怎么可能呢。
哥哥提起说自己有一个恋人也只是去年的事情而已,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和他之间怎么可能会有一个孩子呢?
【她以前也有一个情人,是个条子,两个人相处得如胶似漆的,她看着可喜欢那家伙了,甚至有人怀疑她会为那个条子叛逃。】
【她亲手杀了那个人,一枪射穿了心脏。】
这么说的话,今年的上半年,高明哥哥的确曾经因公负伤,据说伤得很重,断了几根肋骨,差点伤到心脏。
那个时候他无意间又提起了哥哥的恋人。
哥哥说,她去世了。
所以是怎么回事?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她真是哥哥的恋人,那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
“警察学校那次,是我特意去找的你。”
“你加入组织的时候,也是我黑掉了你原本那个联络人的信息。”
“从头到尾都是我,是我想要你。”
“景光,这个游戏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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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伏景光睁大了眼睛,那双写满错愕的猫一样的眼睛,此刻感觉到的是一种莫名的涨热。
呼吸的节奏乱了,所有的思绪都在脑子里打转,让人抓不到线头。
于是在漫长的震惊之后,他从嗓子缝里只挤出了一句:
“怎么……可能呢。”
嘶哑的,仿佛即将断电的音乐盒,声音微弱又扭曲。
“你和高明哥哥怎么可能……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高明哥哥,你对高明哥哥到底……”
“我做了什么?”
少女重复了一遍他的提问,接着“嗤”地笑出了声。
和挂在脸上的笑容不同,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就这么笑弯了腰。
伴着她笑的动作,气息就在他身前起起伏伏,仿佛一条绷直又松开的绳索,牵弄着他的思绪不得安生。
“你觉得我做了什么呢?你觉得、恋人之间会做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很多啊。你想听吗?景光,关于你哥哥的事情,我可以一件一件地全——都说给你听。”
瞳孔疯狂震颤,猫儿眼里完全是不知所措的惊惶。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摇着头。
他不想听。
他不想听。
她和别的男人的事,她和哥哥的事——他不敢听。
什么啊,为什么啊,怎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偏偏是哥哥,偏偏是她。
怎么会这样呢?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啊,景光。”
眼睫轻轻抖动,那双菖蒲色的眼角里,模糊地映着他的影子。
因为太过模糊,所以会显得和另一个人更加相似。
他和哥哥从小就长得很像,之前从警察学校毕业的时候,他和哥哥提起过想留胡子,哥哥说会和他一起留,样式不一样的,可以让人一下将两个人区分开的胡子。
她看着他留着胡子的这张脸的时候,会想起没有蓄胡须的哥哥吗?
她说: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他长得真的很像。”
“尤其是眼睛,简直和他一个样。”
这样说着,她俯身,轻轻地吻上了他的眼角。
……停下来。
她在说什么?她在做什么?
她现在正在亲吻的,到底是谁?
是他,还是和他有着一样眼睛的高明哥哥?
“他不会有这样的表情,景光。”
“只有你会这样。”
“你……”诸伏景光的声音是颤抖的。
“在看谁?”
在看着他的这张脸的时候,她在看谁?
她在想着谁?
在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在接吻和拥抱的时候,她想的是谁?
鼻翼的翕动间喷洒出的气息扫过额前的皮肤,吹得人发痒。
诸伏景光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推开她,还是抱紧她。
心情几乎被揉搓成了一团,先前那些因震惊而有些沉寂的嫉妒的火焰又隐隐地开始有燎原的趋势。
“景光。”
她咬着他的嘴唇:“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就算我是因为哥哥才选择的你又怎么样呢?你不也是、为了潜入任务才跟我在一起的吗?”
“这是我们之间的游戏,从一开始其实就很公平,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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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
什么公平,哪里公平!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是她一手操纵的。
这样的游戏怎么可能公平!
怎么……可能公平啊。
就算是等价的交换也没有公平可言。
因为他喜欢她。
在这一场疯狂的游戏当中,在这一场虚假的游戏当中,他无可救药地喜欢着她。
喜欢这个……哥哥的女人。
炽热又柔软的唇瓣再次贴上了他的唇角,这是场单方面的掠夺,她撬开他的唇齿,大摇大摆地长驱直入,将他的世界搅得一团糟。
他的世界早就变得一团糟了,从他被她扯进那个柜子里,从她给了他那个拥抱,从她第一次吻他开始。
或许更早。
从她把他作为哥哥的代替品当成自己的目标开始。
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轮转,再也停不下来了。
炽热的浪头几乎在下一瞬就将他这副身体完全吞没。
青年的手终于还是落在了她的身上,他揽着她,任由她伏在自己的身前横冲直撞。
呼吸被剥夺,唇齿间细碎的摩挲真实又虚幻,诸伏景光有点缺氧,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把脑海中所有杂乱的思绪全部都丢掉。
只剩她。
只有她。
想要她。
想要她看着他。
想要她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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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划过眼角,有什么在胸腔里疯狂激荡。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事实。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事实下的哥哥,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面对这样的她。
构筑起的那些虚妄的幻想在顷刻间被彻底打碎,而始作俑者的她,在一地残骸上继续着这场疯狂的游戏。
那就继续吧。
除了继续之外,他难道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青年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收紧,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他不想再去思考了,他无法继续思考了。
就这么继续吧,就这么听凭着本能地继续吧。
灼烫的吻烙在了颈间的皮肤上,几乎能将整个人的灵魂点燃。
随着灵魂一并燃烧着的是什么呢?那光线太过明亮,明亮到有些刺眼。
于是诸伏景光闭上了眼。
他不去看,他不想去看。
过去也好,未来也好,所有的一切他都不想去思考了。
只有现在,他只想抓住现在。
那是她在他掌心里的现在。
是她属于他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