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到过,在很多年前的夏天,夜弥邀约她在水边见面。
她看着眼前的人,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溪水叮叮咚咚地流逝,时间也是。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玄心空结甚至有点不耐烦了。
“你想要做什么?”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对面的少女笑了,像是含苞初放的花瓣,一点点地在枝桠间展露开的绚烂的色彩,于是那双幽黑的眼睛也仿佛变得明亮起来。
“看着我,空结。”她说。
“看着你?”玄心空结不解。
“看着我。”“夜弥”又说了一次。
这样的回答很让人不爽,因为玄心空结一直都在看着她。
可她无法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得到任何东西。
玄心空结的眉毛越皱越深,几乎下一秒就要发作,就是在这个时候,对面的少女伸出手,一只手伸向玄心空结的脸颊,另一只手臂则是缠上了她的肩背,两副一模一样的身体在河堤边交叠在一起,她凑近她,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耳垂。
“我是谁?”
她如此问。
“你是夜弥。”玄心空结回答。
“不,我不是。”她说:“空结,看着我。”
“我是谁?”
被拥抱的玄心空结看不见她的脸,只能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她在水中的倒影,她看到那双映在水中的黑色双瞳一点一点地褪成了浅淡的菖蒲色——
不,那究竟是眼前少女的眼睛,还是她自己的倒影?
玄心空结看不清,她想要看清。
可揽在身上的手微微收紧,她被拥抱着,两道身影向滚烫的溪水中心坠落,将那两道身影砸得粉碎。
涟漪漾起,最终凝结成了一个。
被水流吞没的瞬间,玄心空结依稀又捕捉到了她的声音,缥缈的,仿佛来自梦境之外的梵唱。
“空结,看清我。”
*
于是她从梦境中惊醒。
*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尖飘过消毒水的气息。
玄心空结轻轻扇动着眼睫,有些费力地拼凑着那段梦境。
奇怪的梦境,似乎和之前那些与【祂】接触的梦境很像,却又有真么本质上的不同。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一阵悸动,一种莫名的空虚感遍布全身,很久很久都没有退散。
她连着呼吸了几下,才仿佛重新又找回了一点醒过来的实感,被梦境冲淡的记忆与理性一点点地回笼。
她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对了,之前她好像是在山里野营。
……野营。
脑海里闪回出的片段让她有点分辨不清是她之前在山里看到的场景还是在梦境当中看到的画面。
不,她没有遇到夜弥,因为夜弥已经死在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夜弥也应该已经死了,因为组织在入侵那个村庄的时候,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尚且活着的她和另一个没有记忆的孩子被带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被带出来呢?
如果,如果组织会对襁褓中的孩子抱有仁慈的话,那么和她双生的妹妹为什么没有活下来呢?
她问过仁尾神父这个问题,仁尾是当时的见证者,可仁尾说,他当时并没有看到另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孩子。
就好像,夜弥在这个世界当中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玄心空结从前仿佛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可如果所有的问题背后都有其缘由的话,那么夜弥在这个世界的消失意味着什么?
她在这个世界的出现又意味着什么?
乱。
思绪前所未有地乱。
玄心空结想要抬手去揉有些发痛的脑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臂绑着绷带,手背上插着吊针。
她受伤了。啊,是之前在树林里的时候,被跳出来的fbi还有斯蒂尔曼接连影响,弄成了这副样子。
后来呢?
是谁把她送到这里的?
大约是被药物侵蚀得厉害,记忆也模模糊糊,她费力地回想着,直到身体的皮肤仿佛又找回了熟悉的温度。
景光。
记忆当中最后出现在她身边的人应该是她的情人,诸伏景光。
这里是组织的医院,诸伏景光并没有把她送往别处,也没有趁虚而入地将她带到警局。
规则没有被打破,游戏还在继续。
真好。
玄心空结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柔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情人君真是可靠。
“大小姐,你可终于醒过来了,我的天啊,可真是吓死我了。”耳边忽然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连珠炮一样聒噪的男人声线。
于是才刚松开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怎么是他?
景光呢?
玄心空结简直连看都不想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真是吵死了。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留着利落的短发,发梢被染成灿烂的金色,五官并不出众,但脸上总带着副爽朗的笑容,笑起来的时候,颊边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靥,完全是一副阳光开朗大男孩的形象。
说老实话,这是张能让人心情愉悦的脸,但在看到他的时候,玄心空结感觉心情简直要跌入谷底——
城川澈,代号法拉宾,是玄心空结在长野执行任务时的下属,名义上的,实际上是组织的二把手朗姆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那个时候,朗姆大概怀了拉拢她的心思,但又不愿意直接向她抛橄榄枝,所以才迂回地派出了城川澈这么个助手,一是为了考察,二是为了示好。
不过朗姆这个算盘很显然是打翻了,这步棋走得很坏——他那个时候肯定没料想到她能凭两个人的力量解决掉长野那么一摊子破事儿,一举成为组织内最炙手可热的存在,也是任何一个阵营都不敢轻易拉拢的烫手山芋。
他也肯定没想到,玄心空结和城川澈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复杂到远远超越他贫瘠的想象力的极限。
这个世界的“玄心空结”不认识“城川澈”,但在另一个时空,她看了这张脸十七年。
*
在玄心空结还是“圣女”的时候,城川澈是祭司为她选定的“近侍”。
大概是类似仆从一样的存在,说老实话,那个时候的玄心空结没太把城川的事情放在心上,不如说,因为他会把关于她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向祭司汇报,所以绝大多数时候,她都会想尽办法躲着他。
一直到十七岁那年,那年的夏天,城川澈忽然问她,想不想要离开村子。他那个时候的语气很激动,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玄心空结觉得奇怪,因为城川澈一向很虔诚,这种离经叛道的提案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都显得很不自然,于是她问他为什么。
然后她知道了,圣女的命运是在某年的祭典上死去。
——其实也没多惊讶,不如说,这个消息的震撼程度还不如城川澈提出说要带她离开。
她那时觉得有趣,所以就答应他,想看看他打算怎么办。
结果到了约定的那天,城川澈没有出现。
她顺着城川澈告诉她的路线往村外跑,不算认真,只是带着想试试看的心思,而在路的尽头,她看到了当时的祭司,她的父亲。
现在想想真的挺好笑,说想离开的人是他,爽约的人也是他。
那个时候玄心空结就在想,人心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变化莫测的东西。
*
与城川澈重逢是意外,也仿佛是一种注定了的必然。
当年村子被组织血洗,活着从村子离开的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她,一个是当时只有六岁的城川。
城川的记忆被清洗过,当时洗他记忆的人害怕熟悉的环境会让他想起什么,所以就把他送到了别人手里,没想到兜兜转转,他又被朗姆派回了熟悉的地方。
说老实话,玄心空结不信他,也没想过要把他当成自己的手下,因为她不太清楚这个男人具体想要什么,而只有威逼没有利诱的关系其实很难维持下去,更不用说这个男人还有那种前科。
但她承认,这个男人是真的很好用,而且还是主动凑上来的工具——不管她对他什么态度,反正只要她有需求,那么他总能把事情办好。
他仿佛很热衷于为她付出,也不求任何回报,可越是这样,玄心空结就越觉得他不可靠。
背叛的种子就埋在血脉里,指不定哪一天就生根发芽了。
从长野回来之后,他获得了法拉宾这个代号,并被调职到了后勤组,从此远离前线的任务,只在后方打杂。
玄心空结平时不大会联系他,不过因为他的主要工作就是人事和装备还有资金流动,所以有时候甚至能拿到情报组都拿不到的消息——每次拿到有用的信息,他就会主动送到玄心空结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