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手里的刀直直的落下,破开皮肉的感觉尤其清晰。
“我是怪物。”
抬起。被血浸满的刀又带起一阵血肉飞溅。
“我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一下。
一下。
她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嘶哑的声音也跟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个答案。
“我是怪物。”
“就是这样的怪物。”
“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空气中似乎传来了谁的哀嚎声,又或者没有。
玄心空结听不到。
空气中似乎飘着铁锈味,夹杂着花香,也可能没有。
玄心空结闻不到。
她什么也感受不到。
她像是坠入了一个幻境,像是坠入了那场旧梦,但她不想沉溺在其中,于是她一遍一遍地如此提醒着自己,提醒自己这样的现实,提醒自己这个唯一确定的答案。
她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举起刀,然后落下,再举起,再落下。
刀锋一次一次地破开模糊的血肉,有几次甚至透过那副不成形的躯体,钉入了地面的泥土里,以至于拔.出.来的时候都有些费力。
远处好像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有谁在呼唤她的名字。
声音熟悉的像是幻觉。
或许那的确只是幻觉吧。
所以她没有停下,只是继续麻木地重复着动作。
怪物。
怪物、怪物。
——诸伏景光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
青年的脑内有一瞬是完全空白的。
事实上,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杀人,但是他从来都没见过她这么……这么疯狂的模样。
像是一只发了狂的兽,像是一只没有理智的怪物,她重复着嘶哑又奇怪的笑声,重复着、无意识地将刀落下。
她面前的人早就断了气——事实上,那其实很难被称为“人”了。模糊的血肉堆在一起,让人有些生理性的反胃,被血浸满的面部也早就辨不出原样。
可她无知无觉,只是如同坏掉的机械玩偶一样地重复着、重复着、不断重复着动作。
仿佛疯了一样。
*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这样疯狂又残忍的一面,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吗?
是啊,这样才更符合一个犯罪者的测写,这样才更像是一个组织的高级成员不是吗?
作为一个警察官,他应该认清这样的事实,他应该彻底看清她的真面目,然后忘掉之前的那些痴妄。
可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在看到这种场景的时候,在看到她化身一只咆哮的兽,将自己面前的猎物撕碎的时候,他居然感觉到了一点……
悲伤?
她在悲伤?
在为什么悲伤?
为了这个惨死在她面前的人,为了这场七零八落的野营?
不,她在为自己悲伤。
*
双腿有些沉重,像是被这样的画面钉在地上似的,但诸伏景光还是动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来到了她的身旁。
他伸出手,擎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下一个刺落的动作。
他说:“够了,已经可以停下来了。”
被阻止的少女身体肌肉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那是发动攻击的信号。
诸伏景光早有防备,加大了手里的力度,顺着少女爆发的方向卸力,将她持刀的手牢牢禁锢在手里。
少女见自己抽不回手,索性用另一只手握成拳,朝着背后这个不速之客猛地挥了过去。
这下诸伏景光也不得不松开手暂避对方的锋芒。
退步的瞬间,他看到了转过身的少女的眼睛——
她此刻的眼神是涣散的,放大的瞳孔没有一丁点生机,眼白被赤红色渲染,与浅紫色的瞳仁交映,看起来诡异又妖冶。
她笑着,她一直在笑着,可那张沾染了一层又一层鲜血的脸上,被什么东西冲蚀出了一道又一道肮脏的沟壑。
那是眼泪的痕迹。
她的确在悲伤。
交错的视线让他的动作缓了一瞬,所幸对面的攻击也没有继续。
她动作停了,看着他,空洞视线一点点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诡异的笑声也停了下来,浅色的眸子落在透过叶片漏下的最后一缕阳光下,终于透出了一点光亮。
那是浅浅的一层波光。
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是想牵起一丝笑,那是和先前并不相同的,温和的,寻常的笑。
那是伪装出来的笑。
“你来了。”
她声音哑得不像样,像是粗砺的铁皮划过喉咙口发出的诡异音调,一字一句都仿佛渗着血。
她似乎想要显得更温和一点,可这样伪装出来的温和,反而让这样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诡异。
“你看到了……”
诸伏景光看着她,看着她将手里染血的刀抛在一边,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
“你看到了吧?”
“看到我是这样的怪物……”
“你还要、喜欢我吗?”
泛起的波光在她的睫羽上凝结,然后坠落,冲着夹上半干的血渍,留下了又一道浅浅的泪痕。
“不会了吧。”
“不会再喜欢了吧。”
她的脚步忽然变得很慢,到这个时候,诸伏景光才发现,她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以至于被血污沾染的面孔和嘴唇,透着没有血色的病态的苍白。
可她还是执拗地看着他,执拗地,一步一步走向他。
“诸伏……”
她走出了那缕叶间的光,整个身体都没进了阴影里,连带着那双菖蒲色的眼睛也跟着一起暗了下来。
瞳孔终于彻底聚焦,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最后两个字像是叹息一样地吐了出来。
她说:
“……景光。”
第30章 狩猎循环(六)
玄心空结其实不太清醒,但也并不是完全不清醒。
她处在一个特别诡异的状态,有点像是醉酒,大脑的理性还想维持着正常的运转,但因为思维早就被麻痹了,所以即使是出于“理性”的选择,事后回想起来只会让人扶额。
而她意外地又很清楚这一点。
像是一把失控的枪,但身上又锁着一道岌岌可危的安全保险。
这样下去好像有点糟糕。
玄心空结有些费力地调动着自己的大脑。
她刚刚好像差一点就把眼前的人认错了,所幸在最后的关头,她还是认出了来的人到底是谁。
她果然不太正常,居然连这样的错误也能犯,所以这个时候,果然还是别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比较好。
身体很难受,迟钝又麻木的感官依然让她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痛,但失血过多导致的身体发软,还有那种药物带来的一些微妙的效果都让人非常不爽。
呼吸牵动着身体,与被凝固的血结成块的衣服摩擦,即使只是这种程度的触碰也能引发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栗。
致幻剂的效果不容小觑,难怪有人会把那种东西当成春、药来用。
这种感觉果然非常糟糕。
得离开这儿,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她才不要以这样狼狈的姿态继续留在别人面前。
*
面前的人是谁来着?
景光,啊、对,是景光。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有下过命令吗?还是凑巧?
好乱,果然没办法思考。
所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看到了什么吗?
玄心空结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也不太听得清他说的话。
真是糟糕。
他肯定发现她现在的虚弱了,说不定他在盘算着要把她抓起来。
如果他那么做的话,现在的她恐怕的确没什么力气抵抗。
她会被他带走吗?
她会被他关起来吗?
不要。
才不要。
好烦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他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呢?他在想什么呢?
如果换成是别人,她肯定能猜到对方在怎么想,可偏偏是景光,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她想不出来他在怎么想,他总能带给她很多惊喜。
所以她每次都,每次都格外想要逗弄他。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格外想去看清他。
那副年轻的、漂亮的、美好的外表,还有他藏在外表下的那颗无瑕的灵魂。
她想要触碰他。
想要蛮横地拥有他。
一遍一遍地拥抱。
一遍一遍地接吻。
一遍一遍地看他在她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情人,然后、再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做出抵抗。
她不怕他抵抗。
他有把柄在她手上,所以,所以这场游戏可以一直进行下去。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玄心空结才赫然发现,原来和景光相处是这样麻烦的一件事,不知不觉间,她居然在他身上花了好多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