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又看向右边,正巧毫无知觉的安东尼一歪身子,倒在他身上。
斯堪德小心地把他扶起来,提醒自己不能睡。
保持警觉是他维持至今的天性,特别是在身旁有两个同伴在睡觉,另外两个在完全放松地聊天时。
“今天怎么这么多车?”前排传来抱怨,紧接着是食品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宝贝儿,来喂给我。”
学长就着女友的指尖吃下薯片,嚼得咔滋咔滋响,眼神饱含绵绵情意,给人感觉下一秒就要解开安全带倾身接吻。
斯堪德无视这飘着粉红泡泡的气氛,提醒他们注意路况。
“放心吧,年轻人!”青年大手一挥,“我都开了这么多年了,水准过硬、技术高超,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安抚反而增进了少年的不安——怎么听都像在吹嘘吧。他越过缇亚的头顶看向窗外,车很多,但车距恒定,大家都以差不多的速度行驶,配上路边的田园风光,的确是一副宁静和谐的图景。
也是,司机都打了包票,我焦虑什么。他暗想。
很久以后,每每回想这次旅程,斯堪德都庆幸自己在成为人类后依旧保有某些野兽般的直觉。
或许这残存的感知不足以让他像庞贝城的乌鸦那样在维苏威爆发前许久就仓皇逃窜,也不会像沿海渔民的看门狗那样因预知海啸而陷入近乎狂躁的不安。但这能力或多或少地保护了他和他心爱之人,至少避免了生命像车程一样半途腰斩。
接下来的几分钟就像一颗子弹,兼具火药带来的灼热和自身金属外壳的冰冷,速度极快却在被瞄准者的视线里定格。
正当前排两人言笑晏晏时,前方车辆急剧减速。几乎瞬间,斯堪德就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他大吼“刹车!快刹车!”,同时伸手摇晃身边沉睡的两人。
学长被他唤回了魂,赶忙猛踩踏板,条件反射般地飙出几句脏话。青年试图变道躲开,可他们在快车道上,左边是水泥隔板,右边是络绎不绝的车流,根本避无可避。
——只能看着黑色的车尾飞快地逼近,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拍扁在前挡风玻璃上。
缇亚被弄醒的瞬间还是懵的。她从睡眠中清醒一向很慢,但同伴们的尖叫为她说明了状况。
卡西迪先生和达奇都带她做过各种车祸的模拟训练,应对策略虽然不至于拓印在她肌肉中,但至少算是印象深刻。
由于撞击点在他们身前,所以出于惯性,人会被甩向前,所以保护动作应该尽量向后。
她喊了声“往后仰”,随即蹬直双腿,把头向后倾,紧紧贴住头枕。
眼见碰撞在所难免,可他们的速度依然没能降下来。少女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金属尖锐的摩擦声和惨叫,她双眼紧闭,不敢再看。
她在黑暗中触到少年的手指,随即像被吓到似的,复又睁大眼眸。
黑车尾部近在眼前。
缇亚咬紧牙关,腾出右手挡在斯堪德身前,狠命抵住右前方的驾驶座边沿。
“轰——!”
噪声、震颤和天翻地覆一股脑地席卷而来,裹挟着缇亚,将她拖进混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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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
1 、美杜莎——希腊神话中戈尔贡三姐妹之一,头发是蛇的女妖。传说中被她看着的人会被石化。
2、银行假日——may day。
英国法定公共假日。将这次意外安排在这个节日,一是时间符合,二是may day也是灾难时呼救的话语。
3、庞贝城和维苏威——
古罗马的城镇,维苏威火山爆发将其掩埋,遗址保留完好,是历史上最具知名度的灾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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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未来某天小狼突然得知了缇亚在本章中的想法
小狼:补偿我!你一定要好好补偿我! !
缇亚:你真的是狼吗?确定不是比格犬? ?
第27章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手背上的血痕。我喂它罐头,它居然抓我!罪魁祸首弓起背,对我哈气。 】
【我哈回去。 】
【本想打它的,起码也是恐吓。可转念一想,再怎么报复,我也不可能因此愈合。算了,没有必要。 】
白色烟尘飘散开来。
说“飘”也不妥,它们没有尘埃那随风而散的轻盈,反而沉甸甸的,拽着空气下坠。
落在人身上, 带出刺鼻的火药味。
“快出去!”安东尼回过神就要去扳车门,“这里闻起来要着火了!”
“等等……”斯堪德阻止他,“从另一边出。”
少年在事故发生后首要反应就是去查探缇亚的情况。他见她左手挡住脸,细弱地咳着,视线下移,少女软软垂下的右胳膊映入眼帘。斯堪德大感不妙,连忙越过她推开车门。
新鲜空气涌入,唤回缇亚昏沉的意识。她扒着门框起身,踏上坚实的地面。
才驱散的黑暗再次袭来,她踉跄着扶住路边护栏,用手死死抵住胃部——恶心伴着眩晕从器官内冒出。更糟糕的是,她感到肘关节传来绵延不断的钝痛。
当少女试图弯曲手臂判断伤势时,那痛被压缩成棱角分明的刺痛,狠命戳弄着脆弱的神经。
她抬头,对上关切的蓝眼睛。
“你怎么样?”斯堪德让缇亚把重心转移到自己身上,握住她的右手腕,迟疑着不知道该做什么,问:“哪里疼?”
“我的胳膊……”缇亚没什么力气,小声说。
她缓慢挽起衣袖,确认没有外在伤口、淤青和异常凸起后松了口气:“应该不是骨折,没事。”
“当然有事。”少年看着她这幅摇摇欲坠的模样满面担忧,半扶半抱地将人转移到两边车道围栏中间的安全地带,自己也跨进去。 “我现在就叫救护车,陪你去医院。”
这时,另外三人和前方车主交流后也赶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缇亚伤势如何。
“别。”她按住斯堪德拨号的手,“大概就是撞了一下,最多软组织挫伤。我现在叫司机来接我们。
少年环顾四周,见其他几人都安然无恙,心中莫名升腾起怒火:凭什么责任方不是缇亚,却只有她受了伤?
由于这里离城区不远,再加上大城市出警速度可观,十分钟后,两辆警车呼啸而来。警察扯开一条防护带,示意年轻人们快速移动到公路对侧。
黄色的路障清理车紧随其后,将差点化作破铜烂铁的汽车拖开。
斯堪德揽住缇亚的腰,二人一同看向白花花的安全气囊。它们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早已显不出“出鞘”时的饱满。
“所以火药味是它们附带的。”安东尼跑过来兴奋道:“吓死我了,那味道真的很恐怖,我还以为我们要被烧成人肉干了呢!”
“明明是你的形容更恐怖。”斯堪德吐槽。
缇亚被两人的拌嘴逗乐了,仰头对少年勾了勾嘴角。
司机很快赶到,还很贴心地带了辆出租车。
“安东尼,你和他们坐这辆走。”缇亚指指方正的黑盒子,“斯堪德和我就不一起了。”
她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虽然依旧脸色煞白,但起码嘴唇开始变得红润,语气也恢复了淡定自持。
司机打开后排车门,对两人一颔首。斯堪德注意到这是辆福特野马,他曾经远远地见到过缇亚被它接走。
基于此发现,少年留意了司机的样貌和气味——虽然看不见男人墨镜下的眼,但不影响此人在他心中留下很好的印象。
就像宠物犬能很快分辨出来人的友好或凶残,斯堪德呼吸间就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善良还是邪恶。
司机先生裁剪精巧的黑衣、搭理得很漂亮的小胡须以及体表的清香都告诉他,对方是个相处起来很愉快的人。
少年的第六感对自己说,男人正从后视镜中打量他。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牙齿,友好地眨眼。
“小姐,你伤在哪里?”公事公办的声音从驾驶座前来,扰乱了缇亚的思绪。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请专心看路。”
虽然她声音很冷,也客套地使用了敬词。可斯堪德却莫名感觉缇亚和司机很熟悉,至少不只是大小姐和下人的关系。
可少年暂时没空深究,他还停留在不甘和未熄灭的怒火中。
“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和他吵?”他咬牙:“那个混蛋根本不会开车,他不看路就算了,刹车也不踩死!就应该押着他过来,我打折他胳膊,再让他赔你医药费!”
缇亚看起来倒对此无感,只是淡淡道:“意外总有发生。况且他已经道歉了,我们也不需要均摊修车费。”
这是费用的问题吗?这又是道歉就能摆平的事吗?
斯堪德义愤填膺:“有什么用?!我看到他完好无缺地杵在那里就生气,等回学校了我迟早要让他吃苦头。”
“你折断他的胳膊,我就能立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