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云儿倒完污水回来, 锦照已自行抹匀面脂, 细嫩的肌肤因着轻柔的按压恢复了些许血色。
云儿捧起她墨缎般顺滑的长发,细心梳理着,满心忧虑地问:“姑娘,还有五日就是头七, 朝廷那边还没动静,不知会不会逼您……”不等锦照回答,她又决然道:“无论如何, 云儿绝不会离开您。”
自裴逐珖回朝那日,裴执雪便被追封为国公,极可能以皇亲之礼下葬。
本朝虽明面上废除了无子妻妾殉葬的旧制,但这陋习仍在高门大户中隐秘延续。
像锦照这般没有娘家依仗,所有地位皆系于夫君一身的女子,最易被选去“陪伴”亡夫。
锦照心头一涩,目光愧疚地望向已能熟练为她绾出各式发髻的云儿:“云儿姐姐不必忧心,裴执雪出征前就为我写好了《放妻书》。”说到最后三字时,她俏皮地对云儿眨了眨眼,“书中言明,他若身故,我与他的夫妻关系便自动解除,他的私产也尽数归我。”
云儿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拜天:“阿弥陀佛,多亏姑娘有那过人的能耐。”
锦照轻松一笑:“不该拜我吗?”见云儿欣喜之下松了绾到一半的发髻,她继续笑道:“既然松了,便改成飞仙髻罢。横竖今日不见人,打扮得喜庆些。再替我找件亮色的衣裳。”
云儿手脚利落地拆解发髻,笑中含泪:“是了是了,正应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是婢子疏忽了。”
锦照又拿起胭脂,在颈间点出几处暧昧的红痕,对云儿吩咐道:“让裴逐珖安排的人去报信,说我用过饭后便去,让他来接我。”
裴逐珖早已在桂树上静坐了许久,闻言轻巧一跃,落在窗前。隔着薄薄的窗纸,他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嫂嫂,逐珖一直在此候着。”
锦照描眉的手顿了顿,看着窗纸上那个朦胧的身影,语气平淡:“今日倒是乖觉,知道在外面候着。”
窗外的身影明显一僵,“是逐珖从前僭越,日后……都不会了。”
她的语气稍稍柔和,一边细致地描画眉梢,一边问道:“等多久了?可用过饭?”
“不过一个时辰。饭……尚未用。”他的期待毫不掩饰。
锦照轻轻“嗯”了一声,继续追问:“那你和廿三娘‘做’到了什么时辰?以我和裴执雪往日的习惯来看,此时可到了我该起身的时辰?”
窗外,身形挺拔的青年俊脸忽地一红,急切地纠正:“是假装!假装!我连她一根头发都没动过!”
“好,是‘假装’。”锦照唇角带了丝笑意,追问,“所以,按惯例,我此时应当醒还是没醒?”
“还没……”裴逐珖的嗓音略略丧气,“但我随时可以让廿三娘扮演嫂嫂睡醒以后要做的事,免得嫂嫂去了还得再演一遍。”
锦照望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眼中泛起愉悦的波光:“好,待我换好衣裳便去你那里。我们一起用饭时,就让廿三娘辛苦演我起身。”
裴逐珖喉结紧绷着滚动一下,稳住心神,沉声道:“嫂嫂换好衣裳后,尽管唤我。我先行一步去打点,很快回来。”
锦照太清楚他的速度,便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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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如水,渐盈的玉盘高悬中天,将清辉洒向人间,中秋将至。
许是经历过数次,当裴逐珖再次将她打横抱起,纵身掠过屋檐时,锦照心中已无半分恐惧,反倒生出几分闲适。
夜风拂面,庭院里盛放的桂花浓香一阵阵掠过,沁人心脾。
她能感受到他臂膀稳健的力量,以及衣料下传来的体温。
眨眼的功夫,又到了裴逐珖的院子——和鸣居。
锦照站稳身形,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眼波流转,扫过寂静无声的庭院,笑道:“你这院子里的人,不是聋子便是哑巴,起的名字倒是热闹得很,‘和鸣’。”她的尾音微微上扬,显然情绪放松。
裴逐珖沉默片刻,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逐珖从前……一直居住在母亲院里的东厢。此处是借着近来雨水频繁修缮屋舍,悄悄改建的。”他的声音低沉压抑。
锦照想到他为了替父母报仇,在裴执雪的阴影下隐忍十余年,心头莫名一软,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惜:“等他死了,你便能放下过往,真正为自己活一回。你文韬武略,样样不输他,日后无论选择何种道路,定能安好。”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提醒,“……只是,切记,万不可再沾染兵权。”
他此次助凌墨琅,算是立下从龙之功。以她对凌墨琅的了解,日后必定会重用裴逐珖。
然而,飞鸟尽,良弓藏,若裴逐珖展现出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潜力或迹象,他恐怕也会悄无声息的消失。
毕竟那位未来的帝王,连弑兄之事都能做得出来,如今恐怕……已快要弑父。
“逐珖谢过嫂嫂提点。”
锦照不再多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处雅致却难掩空寂的庭院,像是随口问道:“既然取名‘和鸣居’,想来你早已打算好,待孝期一过,便娶妻成家,也好洗脱只恋慕‘天残之人’的污名。”她忽然仰起脸,月光照亮她姣好的面容,眼中是纯粹的好奇,“心中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裴逐珖胸口一滞,苦涩瞬间蔓延开来。多想告诉她,为这院落题名时,心中所想所盼的“和鸣”之人,唯她一人。
可耳边却回荡起裴执雪冰冷而残忍的话语,字字诛心,却又无比真实——即便裴执雪死了,他裴逐珖,也永远无法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地将她迎入府中,更给不了她挣脱裴家阴影、活在阳光下的自由。
锦照察觉到他的沉默,轻声对他道:“为了自保,我最多留在这里一年便会离开,你……要为自己做打算。”
裴逐珖的声音极低,仿佛只要说得轻一些,那些无奈和痛楚就能随风消散:“我明白的,嫂嫂。裴家……不能,也不配,拘着您一生一世。”
锦照不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弥漫开莫名带着离愁别绪的氛围,默默地用了宵夜。
随后,密室的门再次被开启。
这一次,机关转动的声音轻缓了许多,不再有刺耳的巨响。裴逐珖解释:“听,已经不吵了。嫂嫂睡着时,我改进了。”
锦照闻言,眼波瞬间变得妩媚流转,声音也娇柔慵懒:“你这般事事顺着我,会将我惯得无法无天,日后离了你,可该如何是好?”
说罢,她快走几步,追上在前引路的裴逐珖,自然而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温热隔着衣料传过去,裴逐珖呼吸乱了一瞬。
裴执雪已被重新锁回那张特制的太师椅上。
经过昨夜的折磨,他愈发狼狈不堪。
满头墨发凌乱披散,昔日清俊的面容布满油光与干涸的血迹,胡茬丛生,双眼赤红突出,苍白的嘴唇干裂起皮,被一团脏污的布巾塞得扭曲变形。
原本素雅的白衣已是血迹斑斑,上面还斜斜插着几支发簪。
乍看之下,根本无法将他与过往清润谪仙般运筹帷幄的权臣联系起来,倒更像被罗汉踩在脚下的恶鬼。
然而,尽管形容狼狈,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过携手而来的二人时,那目光深处蕴藏着令人胆寒的压力与毫不掩饰的轻蔑,尤其是在掠过裴逐珖时,那份轻蔑几乎化为实质,带着刺骨的嘲讽,着实令人恼火。
锦照在下密室前,曾无数次想象过他因自己与裴逐珖的“通.奸”而崩溃疯狂的模样,该是何等大快人心的场面。
可眼下,他竟似乎……并未如她预期那般在意?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爬上心头。
现下看,他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在意她。
她迅速敛起这不该有的情绪,语气冷然道:“把他放下来罢。我已没什么耐心再与他周旋了。今日再寻十处不要紧之处,尽早帮他们报完生仇,让他早去黄泉路。”
“还有,将他堵嘴的帕子摘下来。”
裴逐珖依言上前,在解开铁链时,刻意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企图激怒他:“嫂嫂的滋味……果真销魂蚀骨,令人沉醉。尤其是戴上那金铃之后,更是别有一番风情。嫂嫂还抱怨兄长太过无趣,想尝试些新奇的玩意儿,我便为她寻来了缅铃……”他顿了顿,“兄长博览群书,可知此物?一旦入体,便会自行嗡鸣震颤。您说,嫂嫂体验之时,该是何等媚态横生、春潮涌动的模样?您若在此处听到铃响变得沉闷……那只会是因为……”
他趁着将裴执雪重重摔在地上的巨响掩护,越发肆无忌惮地吐出最后几个字:“……缅铃入体。”
锦照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却强自镇定地看向裴执雪。然而,对方眼中虽有怒意翻涌,但那未受辱的高傲与对裴逐珖的蔑视却难以掩饰。
锦照按着裴逐珖的指点又戳下一钗,语气带着刻意的失落:“原来大人真的不在乎锦照与谁欢好……若是锦照换作与裴老爷……不知大人是否还能如此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