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乙子叹气:“恐怕要花好些时日调养。若你身子没恢复就怀胎……最好的结果是胎儿不保,最差是……”他不再说下去。
锦照只觉得天旋地转,想起身告辞,却双腿无力。
帷帽的薄纱像是捂住她口鼻的巨掌,她难以喘息,只能颤抖着将其掀开。
游乙子才得以看见这险些做凌墨琅王妃的女子样貌。
墨发如绸、骨相柔和,一张没有棱角的芙蓉面上唇颊血色尽失,越显得她眉眼秾丽张扬,不点而黛,颇有李唐盛行的奢靡艳丽之态,难怪那小子至今不愿放手。
“琅儿!上来搭把手,女娃娃晕倒了!”
凌墨琅用最快的速度向上,一半路程时就见锦照仍坐在椅子上,游乙子正隔桌用两手提着她两肩的衣料,阻止她继续下滑。
她的双臂也因此而微张,眼看衣襟就要散开,她就要滑落在地。
凌墨琅一时心急,被阶梯绊了一下。
脚踝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完全内翻的右脚,咬牙坚持上楼。
扶住锦照时,游乙子叹息着脱了手,去寻以樟脑与苏合香配置的醒神香。
凌墨琅仿佛石化,一动不动。
他两手把着少女脆弱的肋骨,熟悉的重量重回掌上,过往的香气也重新萦绕,只是从过去简单的栀子香,混合了若有似无的檀香。
他知道那抹檀香的来处,却恨不起来,几乎不敢喘息。
怕自己吸进她的体香,亵渎了她。
这丝丝缕缕的香气,如他如何都忘不掉的那惊鸿一瞥。
窗后的她如一尾华丽金鱼,肆意的模样再浮现。
她腿上,有那人的掌。
如她的一切都有了裴执雪的烙印。
都是他的错。
油灯轻嗤一声,将凌墨琅唤回灯火昏昏的暗室。
他仔细将她摆成伏案状,再妥帖整好衣裳。
游乙子冷眼乜了凌墨琅一眼,挥手示意他躲远点,才将醒神香在锦照鼻下晃了晃。
少女悠悠转醒,发现自己竟还在噩梦里。
她缓了两息,道:“对不起,我……”
游乙子打断她:“你是被药伤了身子,要道歉的不是你。”他撩袍起身,“你们年轻人商量怎么办,老夫得回去瞧瞧了。”
说着,飘飘然下楼去。
门合上后,凌墨琅哑然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
“地道最终会通向宫里,为防万一他得早点回去。”
“你……”他犹豫着,小心地发问,“你作何打算?”
却知道,他想问的问题,不会有其他答案。
锦照面向几乎退到墙角里的高大身影,看见她那顶又大又沉的帷帽抓在他手里,竟像孩童之物,一时喉头颤颤,哽咽难言。
她能如何?
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后宅女子,能拿她的夫君——权倾朝野的权臣裴执雪如何呢?
无非是曲意逢迎,尝试争取在八个月内转圜他的想法。
但眼下看,转圜不转圜不重要。
他或许根本没有心。
锦照抬眸看向凌墨浪,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反问:“那殿下以为,臣妇当如何?”她声音轻极了,像光下的一粒尘埃,他想抓住,尘埃却隐匿进阴影中,无处可寻。
男人沉默许久,艰涩开口:“……锦照可愿……再等本王一次?”
“啪!!!”
锦照怒极,扬手掴了凌墨琅记响亮耳光!
这一击她用了全力,掌边的骨头被凌墨琅皮下的锋利颧骨磕得几乎断裂,脸色更加煞白。
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男人浑身肌肉本能地绷紧,却只调动着仍然无力的大腿力量,缓缓屈膝半蹲,至与少女等高之处。
他顺着仍在颤抖的少女视线看,她正对着自己通红肿起的手掌默默垂泪。
凌墨琅喉头滚动,艰涩道:“锦照,是我混账该打。我该早低些的,我已经矮下来了,你现下打,不会再伤手,也不用那般费力。” 他卑微的声音几乎散在黑暗里:“锦照,你还想打么?要么,我自己……?”
锦照僵立不动,对凌墨琅的强忍的诘问,和对自己的厌弃,在她的抽噎声中撕扯。
心弦已经被绷到了最紧,只要轻呼一口气,就会将它割裂,泄出满地狼藉。
凌墨琅看着她的泪和沉默,从腕上扯下那串象牙佛珠,塞进她尚在微颤的指间。
他不忍看她,只盯着地面,双腿因无力而颤抖。
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砾磨过:“珠子硬些,” 长久的停顿后,“……用它,或者,”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胸膛起伏,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的,“你怎么出气怎么来。”
最后几字沉如闷雷,砸在地上。
凌墨琅将所有恳求她留下的念头,死死压在沉默之下,唯有紧握的拳和眼角的赤红,泄出他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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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小小密室中, 一盏油灯幽幽亮着,微弱的光芒驱不散角落的深影。旧情人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山海, 相顾无言。
凌墨琅递给她的那串珠子, 颗颗皆是圆润象牙,其中却参杂着一颗异形暖玉, 他曾说, 那是他母亲的遗物。
与游乙子所用脉诊出自同一玉料。
好啊!与其说是将她当傻子, 不如说是演都不演了。
他腿脚逐渐恢复的秘密已经涉及王储之争。倘若能一直隐瞒下去,晟召帝一旦龙驭宾天,裴执雪又没有其它对策,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帝。
让她现下就知道真相,还勉强能用“让她早些心安”解释。
且游乙子凑近看她舌苔时,不仅照亮锦照,锦照也毫无遮拦地看清他的眼瞳——是比凌墨琅浅些的木色!
兼之他们身形、五官轮廓、眼瞳都有相似之处, 显然是身负郦国血统的外祖父与外孙。
不知那游乙子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相传数百年前,大盛东海岸边忽降一片浩浩荡荡的船队, 其上数千人都是异色瞳孔。他们宣称自己来自郦国, 是因家园被焚毁, 受神仙指引来此避难, 愿用他们的造船之术,求换一片地给他们。
大盛国土辽阔,君王便给他们在登陆处划出一块居住之地。
几十年过去,两族相处融洽, 甚至有郦国男子在盛国攀上高位,颇得人心;女子也因容颜倾城,嫁入高门。
当时的宫中也有几位郦国妃子, 颇得圣心,人们逐渐忘了旧事,都以大盛子民论之。
谁料一日,他们竟被拆穿初来时便包藏祸心!想要潜移默化中行窃国之举。
宫中一夜死了几位妃嫔皇子。
举国上下,凡有郦国血统者,一律就地处死,哪怕只是做了妾室的大盛女子,也因为防混淆血脉被处死。
处处风声鹤唳,街巷飘荡着血腥味。
更别提他们原本聚居的那个海边,血水更是持续地汇聚入海。
血腥清扫后,大盛再无郦国人。
那段历史也如那些枯骨,散成细沙,被人遗忘。
锦照知晓这段往事,还是凌墨琅亲口说的。
原来是在讲他亲族的故事。
大概到凌墨琅母妃,已经看不出血统有异……所以才能在暴毙前被独宠五六年,直到凌墨琅瞳孔颜色越来越浅。
这般看来,他被揭穿后只是迁出宫,已算帝王留情。
…………
锦照愤怒地攥紧手中佛珠。
郦国之事百姓忘了,但仍是大盛每一任帝王的逆鳞。
凌墨琅不可能天真到觉得她猜不出,无论在她面前练习行走,还是间接道明游乙子与他的关系,都是将她推向两难境地。
“你!”
锦照瞪着眼前强行支撑而身体而颤抖的男人,气得双唇阵阵发麻,牙齿咯咯作响,心中恨极,眼中却有热泪失控地涌出。
她觉得丢人极了,只恨自己习惯做小伏低,该出手时却撒不出泼。
凌墨琅汗珠不断,终于在无尽的沉默中支撑不住,玉山倾颓般,轰然跪下。
双膝砸在地上,砸碎的不只是他不堪重负的双腿,更是卸下了他心中积压的重负。
凌墨琅这才恍然,这是他第一次再见锦照就该做的,但现下……已然晚了。
果然,只听被他跪的女子用她娇美的声音说着嘲讽的话:“怎么?翎王殿下可是自己力竭摔倒,可别说您是为蒙骗过臣妇而道歉,臣妇命如浮萍,承受不起。”
她语带讥诮地冷笑着,身形刻意向后退开了几步,拉开距离。
凌墨琅垂头:“是我自以为是……本想着不再瞒你任何事,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这桩桩件件都成了夫人的负担……”
锦照的声音被冰凉的笑意浸透:“殿下放心。今日种种,臣妇只当从未听闻,从未目睹。臣妇此时此刻,不过正在裴府后园,品茗赏菊罢了。”
“我们自此,互不相干。”
锦照连帷帽都忘了,要扭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