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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但事已至此,她已无退路。
    锦照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平静道:“殿下, 锦照已是裴家妇, 裴府上下待锦照极好。我的日子过得很知足。”
    凌墨琅怎会听不出她在逃避?该说的话终是未能出口。
    万千郁郁与挫败感堵在胸口。
    他垂眸看着无力的双腿,低声:“锦夫人,风雨将至,无人能偏安一隅。”
    “你要小心裴……家人。”他小心避开会让锦照暴怒的名字。
    黑暗中,锦照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浓雾翻涌。
    为何?
    为何明知她在回避,却非要来推倒她竭力堆砌的楼阁?
    锦照疾走几步, 拦在凌墨琅面前,目光如刀, 声音凌厉:“臣妇就是裴家人!不知摄政王殿下此言是何意?若殿下握有裴府何人的罪证, 但请拿来!”
    比锦照高出两三头的青年停了步, 回避她刀子般的目光, 宛如一头禁锢于牢笼的、悲伤的兽。
    朝思暮想的女子为别的男人与他针锋相对,而他只能徒然说一声“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他亲手为她“找”的夫君?
    幸好当初那信没来得及交到寻二手里,否则她早已魂归黄泉。
    都靠裴执雪护佑,她才全须全尾地再与他相见。
    凌墨琅心中刺痛, 瞥见锦照凌乱纤长的睫毛间,正闪着碎钻般的光点。
    去年出征前那个春夜,也是一片漆黑, 也是这盏灯笼,她才与他初定情。
    那时,锦照还情窦未开,只因牵手便战栗,看他的眸中亮晶晶,祈盼他给她一生安稳。
    而他……自以为是。
    亲手把她的人生推向更低落的谷底。
    锦照如此态度,显是猜透许多。
    她向来聪明,方才的话就是明示她必站在裴家一边。
    凌墨琅敛了心神,肃然道:“是小王昨夜醉酒未醒,裴夫人只当未曾听过,还请包涵。”
    “师父就在前面第一扇门后等着,夫人若急,便提灯先行。小王自幼习武,目力尚佳,无需灯笼。”说着,将那盏圆月灯笼递出。
    锦照也不客气,“噌”一把夺过灯笼,冷冷道了声“多谢”,转身便走。
    地道很长。
    锦照脚步初时又快又重,似要将满腔怒火踩进石板里;
    后又惊觉,她方才的言行,无异于把心虚与恼羞写在脸上,便强压着将脚步渐渐变得慢而平稳,但始终匀速向前移着,不曾停留分毫。
    恍如身后空无一人。
    凌墨琅看着那背影离他愈来愈远,一种名为惶恐的情绪自心底蔓延。
    对十年相伴铸就的情意的盲目自信,骤然土崩瓦解。
    她与裴执雪的故事越爱恨纠葛,锦照就越会怨他!
    眼前再次浮现东宫官舍中那惊鸿一瞥。
    那时她是欢畅的。
    她如今对往事……猜到多少?
    心中只有裴执雪了么?
    锦照终于看到一扇门。
    她拉开沉重的大门,想了想,把灯笼留在门外。
    顶上的光亮勉强照亮石阶,阶上似乎也是一间密室。
    锦照站在门边踟蹰,只闻上方落下一道沧老低哑的声音,吐出的每个字都被打磨得极尖利,刀子一样落下来:“裴夫人将殿下独留黑暗中蹒跚,不就是想早些请脉?夫人再耽搁,殿下可要到了。”
    她方才急急离开的路上,还不小心抹了几滴泪,此时再听这毫不掩饰的讥诮,再忍不了,眼眶泛红,提起裙裾大步跨上台阶。
    倒要见识见识这位半仙神医的绝世风采!
    阶上果真是间暗室,只有冰冷的石壁、木制的博古架、一桌两椅,及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身形高大挺直,却极瘦,仿佛随时会御风而去;苍老的眼皮沉重下垂,与昏暗烛火一道将他眼眸藏匿于阴影之中。
    若非亲耳所闻,锦照真不敢信那极尽讥诮的话竟出自他口。
    但这模样的人她还见过一个——裴执雪。
    游乙子恐怕也是“仙人面,罗刹心”,自己还有求于他,万不可得罪。
    锦照忍气垂首屈膝,“见过先生,有劳了。”
    游乙子自鼻底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轻蔑。
    明明可以让那小尼姑引她来,非要自己耗时费力瞎折腾,还被扔在半道。
    别管曾经是什么情意,现既嫁入裴家,就是裴家妇。
    是必死之人。
    怀不了才好,怀了也是多个冤魂孽种。
    游乙子捻着胡须,出神地想,若是已经有了,这一诊刚好先把那孽障除了。
    锦照见游乙子再没反应,便道:“并非锦照无理,实是锦照欲问之事……恐污了殿下的耳朵……”
    游乙子神色稍缓,将一个玉质脉枕摆在桌上,言简意赅:“坐,伸手。”
    锦照忐忑落座,将手腕置于脉枕上。
    本以为玉凉,触手竟是温的。
    她抬眼看向老者专注的神情,心里的猜测完全落实,心跳渐快。
    却见游乙子眉头愈皱愈紧,不耐烦道:“老夫是什么洪水猛兽?凝神静气!”
    锦照连忙屏气凝神,等着神医断脉。
    他的神色愈来愈严肃,也愈来愈像一个遇到棘手病患的郎中。
    锦照不再思索那暖玉脉枕,只觉心狂跳乱撞,继而沉重滞涩……浑身渐渐凉意浸透骨髓……
    几番挣扎,她还是活不久吗?
    游乙子突然探身,几乎将那摇曳着火光的油灯按怼在她脸上,厉目灼灼,斥道:“伸舌!”
    锦照默哀着“……吾命休矣”,遵从指示。
    他只瞧了一眼,便重重搁下油灯,跌坐椅中叹息:“你日常所服药汤,可曾带来?”
    锦照手指冰凉,哆哆嗦嗦地将小葫芦递出去。
    游乙子旋开盖子倒落两滴在手背,先是嗅闻,又伸舌轻触。
    验完后,他先是怅然若失的沉默,而后嗤笑一声,短暂犹豫后,终面露不忍,问道:“此药你用了多久?”
    锦照不敢遗漏,据实相告:“自五月廿三成婚后,用过不到一个月,中间停了百日,直到现在……”
    游乙子沉吟片刻,“还有救。”他看向锦照,唇边浮起冷笑,“你当你一直用的是什么药?”
    锦照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深吸一口气攒足力气,才绝望地回答:“延嗣汤……”
    游乙子一愣,苦笑着道:“恐怕为你备汤之人记错了。这不叫‘延嗣汤’,”锦照突然感到他身上有仇恨的戾气在翻涌叫嚣,“这药实为‘诀嗣汤’,‘决’乃‘诀别’之意,接连服用一年,你只会体寒,但——”
    “无论服药期间还是余生,你都不能——”
    “砰”一声响,石门被人大力拉开,密室中人与物具是一震。
    凌墨琅站在阴影里,急道:“师父!”
    “做什么?出去等着!这个药老夫还会诊错不成?”游乙子气得吹胡子,“小女娃还没说话,你急什么。”
    他看向锦照的眼神复杂:“女娃娃,你是相信老夫了,就冲你算是老夫徒弟养大的这一条,我也帮你一二。”
    听到这,凌墨琅才退出去。
    “现下你用药尚少,还能调养着补救回来。但服老夫的方子期间不能再喝那相冲的阴损物。”
    “且,绝不能向任何人袒露你已知情。不然你、殿下、老夫、所有涉事之人,都会被波及。”
    “如何,你还想要千辛万苦地调养好身子,为他生子?”
    锦照脑中嗡鸣不绝,眼前阵阵发眩。
    脑海中与裴执雪关于孩子的每一句期待、两人为有个孩儿的种种温存缱绻的画面都浮现眼前……
    他曾于廊下暖阳里执她之手,为那绝不会降生的孩儿一遍遍挑选名讳;
    更在她不适时,更会执意陪她歇着,用温热掌心覆于她小腹之上,仿佛在呵护他的血脉,虽然最后都会变成一场温柔的缠绵……
    她初时只视未降世的孩子是她的有力工具,后来竟也哄得自己投入许多期许,甚至将a视作余生的救赎!
    妄想有了“孩子”,一切的风雨欲来都会化为和风细雨。
    她再不必如履薄冰。
    谁知她跨越重重障碍,自以为最接近圆梦时,却发现一切都是场彻骨的欺骗,将所有幻梦击得粉碎!
    锦照缓缓抬眸,声音冷静得让人心颤,其中绝望唯她自己知晓。
    “您是说,只有连续服用一整年才不能挽回了吗?”
    游乙子捋着白须,道:“你虽有中断,但根基已伤,看你脉象,至多再拖九个月……”
    锦照起身,姌姌一礼:“谢游老先生直言。然锦照此时无力停药……可有法子减轻药性,让小女再多撑一阵?”
    游乙子叹气:“有是有,只怕你回去没地方煎……”
    锦照柔柔道:“那便算了,游老先生,若锦照有幸能在八个月以内结束用药,还调理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