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松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闪过明显的不悦,刚才那点疲惫立刻被烦躁取代:“回什么老家!”
他放下酒杯,声音也沉了下来:“这个时候回老家,你怕别人忘了你们是被从乡下接回来的?还是怕别人忘了,我是没法再生孩子,才不得不把她接回来的!”
这话像是一块巨石,猛地砸在铺着厚地毯的寂静房间里,沉闷而刺痛。
石慧宁的脸色唰一下白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却从未提及的禁忌,也是梁松睿内心深处最碰不得的伤疤和屈辱。
此刻被他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带着明显的迁怒和羞辱。
“松睿,我不是那个意思......”石慧宁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哀求,“我只是想让孩子安心......”
“让她安心?我看是你自己不安心!”梁松睿猛地转过身,酒精和烦躁放大了他的情绪,“接她回来,找最好的医生,给她最好的治疗,穿金戴银,马上还要和齐家订婚,她还有什么不安心的?啊?难道还惦记着乡下那个破房子和她那个病歪歪的小姨?”
他喘着粗气,眼神锐利地盯着石慧宁:“我告诉你,就因为......因为我不能再有别的孩子,长安现在就是我梁松睿唯一的种,是梁家明面上的继承人!”
“她必须乖乖待在这里,顺顺利利地和齐远志订婚,将来帮我稳住公司,也是稳住这个家。”
“回老家?你想都别想!”
“是嫌我们不够丢人吗?让所有人都来指指点点,说我梁松睿断了根,只能靠一个从未见过面,带着残疾的女儿来撑门面?”
他的话语刻薄得像刀子,每一句都戳在石慧宁的心上,也揭示了他接回女儿背后那份难以启齿的无奈和不甘。
石慧宁被吓得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敢再辩驳一个字。
她心里那点不能诉诸于口的念头,在梁松睿这顿夹杂着耻辱和愤怒的爆发下,被碾得粉碎。
卧室的空气凝滞着,只剩下梁松睿粗重的呼吸声。
他似乎也意识到话说得太重太绝,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最终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公司有事,我去忙了。”
说完,他不再看石慧宁,拿起酒杯和手机,在离开卧室之前,梁松睿看着瑟瑟发抖的石慧宁,“别忘了自己是谁。”
咚的一声,门被关上,石慧宁抱着双臂慢慢蹲下,眼泪无声无息的流下来,她再一次的告诉自己,“没有错,你没做错,也不会有错......”
甩门而去的梁松睿,也没半夜离开家,而是在书房睡了一夜,第二天的凌晨就出门了。
夫妻二人昨晚的争吵,虽然是压着声音的,但梁松睿摔门,又睡在了书房的事情,梁金岩还是知道的。
在梁松睿早早出门后,梁金岩也从一楼卧室出来,来到供桌前给老妻的遗像擦擦灰,再摆放些新鲜的果子。
梁金岩摩挲着照片,小声的碎碎念,“当初我就不赞同这件事,可松睿就像是魔障了,自从他.....我知道他心里难受,总觉得别人在嘲笑他,所以一听说还有个女儿,就立马接了回来。”
“这件事本没有错,但松睿的出发点却不好,他不觉得是亏欠了人家母女,而是把孩子当成了救命的稻草。”
可这根稻草,却不是完整的,所以梁松睿才总是不满意,没有个好脸色对石慧宁。
梁金岩:“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长安就站在二楼的拐弯处,听发财转述梁金岩的伤感,然后又轻轻地回到了三楼。
发财后悔的不行,“早知道就不怕辣眼睛,昨天就跟着去二楼了,哎呀!错过了一场好戏。”
长安:“放心吧,肯定会重映的。”
就石慧宁和梁松睿那种相处方式,保不准哪天就吵个大的,到时候怕是比戏园子还热闹。
“笃笃——”
石慧宁站在门外敲了敲,“起床了,一会儿老师傅就该到了。”
长安哦了一声,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才开门出去。
早餐桌上依旧静得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裁缝铺的老师傅准时上门,身后跟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徒弟。
老师傅满脸皱纹笑得慈祥,小徒弟却是一脸藏不住的好奇,量尺寸时总偷偷打量长安,和另一个学徒挤眉弄眼的。
长安假装没看见,伸平手臂任老师傅摆布,量好尺寸后,老师傅又拿出了好几样布料,用别针别着,让长安试试效果。
两个小学徒顺势转到了长安背后,一个拉紧布料,一个上别针。
俩人看着正在一旁谈论礼服样式的石慧宁和老师傅,再一看长安对什么都没反应,胆子就上来了,小小声的说着话。
“她的气质可真好,一点儿也看不出自卑什么的。”
“这不是废话么,齐远志又不是傻子。”
“他还不傻啊?孔小姐追了他两年多,他愣是不同意,没想到却要和这样的人订婚了。”
“哪个孔小姐?”
“嗨呀,就是总用鼻孔看人的那个,听说她舅舅还是齐父的领导呢。”
石慧宁拿着个布料走过来,“这个样式怎么样?”
长安:“挺.....好。”
在背后的两个小学徒瞬间傻了眼,不是说是聋子么?那她们刚才说的话,岂不是也被听到了,俩人吓得都松开了手。
长安转过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二人,“挺,好。”
原来,齐家也把原身当幌子了。
第6章 千金归来关我什么事6
小学徒战战兢兢的跟着老师傅离开时,长安就站在大门口目送他们,给那俩人看得都同手同脚了。
石慧宁以为长安是羡慕同龄人有玩伴,“没事,这两个月好好配合治疗,等你上大学时,耳朵肯定能好多了,到时候也会交到好朋友的。”
长安看向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石慧宁:“你是问什么时候去医院?”
长安点头。
石慧宁有些开心,以前总要生拉硬拽的去医院,每次都很抗拒,难得现在转了脑筋,肯配合了,“本来定的是下周一,还有几天,要不我去给付教授打电话,问问能不能提前?”
长安摇了摇头,也不差距这几天的时间了。
而且这几天,也能让她先慢慢摸索着练习发声。
原身应该在失去听觉后,就渐渐不再开口说话了。
即便三年前开始佩戴助听器,重新听见了世界的声音,可那份深植于陌生环境中的自卑与胆怯,仍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牢牢困在沉默里。
长安仔细把了脉,又细致检查了喉咙与唇舌,确定并无任何器质上的残缺。
既然能听见声音,发音器官也完好,按理说,是可以说出完整语句的。
因此,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能不能,而是敢不敢的问题了。
漫长的寂静让这副身体习惯了缄默,但还好,并没有彻底封锁心房,还有表达的渴望。
如今长安所面对的,就是一场身体记忆与内心意愿的较量。
她必须克服多年的情绪惯性,重新学着信任自己的声音,就像初学说话的孩子,一字一句,勇敢而缓慢,把断掉的过往,一次一次,再一次的重新接起来。
清晨,天还未亮透,长安便已经坐在窗前。
书桌上放着一面小镜子,长安对着镜子,努力调动着每一寸与发声相关的肌肉。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喉间,感受着那微弱却固执的震动。
一个简单的“啊”音,她一上午重复了上百次,声音嘶哑,气息不稳,时而像破裂的风箱,时而只剩无声的气流。
一整天的时间,长安就一直从最基础的发音开始练习,缓慢而清晰地展示着口型舌位和气息的运用。
“啊……”
“喔……”
“呃……”
来找长安的说事的石慧宁,在门外听到后,眼圈红红的,下楼时正好碰到梁金岩在翻相册。
石慧宁:“爸爸。”
梁金岩:“她肯吃苦,肯面对,这是好事。别去打扰孩子,去熬些梨水吧。”
石慧宁:“我这就出去买些新上市的梨。”
梁金岩:“再买些银耳和枸杞,搭配着炖煮,更能润肺润嗓。”
石慧宁:“我知道的。”
“张叔家里有事,请了一天假,我自己打车去商场吧,就是来回时间会长些,应该得下午才回来了。”
梁金岩不在意:“你去吧,我们在家里也没事。”
石慧宁简单收拾了下就出门了,长安在三楼窗户边正好能看到她沿着石子路离开的背影。
发财:“我跟着去看看。”
长安想了想,“去吧,三点时候,你记得看她有没有用手机。”
等发财离开后,长安继续练习发声。
她对着窗外的麻雀,试图模仿它们的啁啾,看着电视新闻里的主持人,嘴唇也会无声地翕动,同步着那些流畅的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