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夫被说的无言以对,只能一个劲儿的这这这。
长安叹了口气,“曹大人有女儿么?”
御史大夫点了点头。
长安:“若是夫家欺她孤寡,骗她钱财,辱她门楣,你也会让她逆来顺受么?”
御史大夫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沉默。
长安:“礼法是教化世人,不是教人愚昧,任人鱼肉。”
御史大夫还想再挣扎一下:“可是圣人,即便如此,夫妻义绝,和离即可,不是非要休夫的。”
长安:“先帝丧期内,景维康的外室就生下一子,景家还将这孩子充到了二房做庶子,不仅是藐视君上,更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此等豺狼,合该被休弃。”
说着就向一旁的宗正:“三叔祖,您有异议么?”
宗正捋着胡子:“宁国这孩子一向单纯,被夫家诓骗了这么些年,才回来诉委屈,咱们怎么能坐视不理呢,要我说,就应该带着族中后生打上门去,砸了他景家的大门才好。”
话里话外都是自家事情自家议,和前朝没有一点儿关系。
御史大夫看着宰相们都不说话,再看看宗正和圣人的样子,知道自己再纠缠也改变不了这件事,难免有些失落,“圣人,如今这件事情闹的是议论纷纷,无论如何处理,一定要注意物议啊。”
长安笑道:“百姓们议论纷纷,正说明如今是丰衣足食,无生计之忧,所以才有心思看热闹,饿着肚子的时候,你就是去他们耳边敲锣,也没人会感兴趣。”
马向远适时开口道:“有赖圣人,才能实现夜不闭户。”
长安:“也是众位爱卿的功劳。”
君臣互夸了几句后,这几人才联袂离开,景萱也从后殿走了进来。
长安:“你母亲如何了?”
景萱:“还在伤心,前些天夜里总睡不着,太医给开了药调理,如今已经能安枕了。”
“圣人,母亲的事情,让您为难了。”
长安;“朕与你母亲是至亲,朕不护着她,还有谁能护着她。”
“刚刚你也听到了,那些大人们动辄以礼法来束缚咱们,那些他们唾手可得的东西,却是需要咱们百般努力才能窥见一丝天光的。”
“萱儿,礼法若不能护人时,便该由人来护人。”
“可你若想护人,就要有能护人的力量,刀枪剑戟,权谋韬略,人心向背,这些都可以是力量。”
“手无寸铁,身无所侍,就会永远受制于人。”
景萱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有一簇名为野心的火苗在燃烧,“谨遵圣人教诲!”
长安:“去告诉你母亲这个好消息吧。”
景萱行过礼,脚步雀跃的向外走去,才终于有了十几岁少年人的青春活力。
发财:“你要培养她做继承人么?”
长安:“是要培养她,却不是做继承人。”
“我才四十岁,选继承人也太早了,而且我也没有立继承人的想法。”
“人性是禁不起考验的,尤其是帝王之位和万里江山,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滋味,任谁尝过也不会轻易舍弃,可我要的是海晏河清,民富国强,而不是王朝永固。”
史书上留下的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都是一个王朝的血泪经验,以史为鉴,才能知兴替,为何这一朝重文抑武,那时因为他们总结前朝灭亡的教训是武人乱政,藩镇权重作乱,因此才将兵分离,强干弱枝。
可强干弱枝的结果,就是朝廷一旦出了问题,就没有强势的藩王能够站出来稳定大局,挽救社稷于危难之中。
前朝后期只是中央政令不通,半身不遂而已,可地方节度使照样能挺身而出,武德充沛的拳打四方脚踢八面。
可长安刚来的时候,冗兵却是最轻的问题了,为了避免生灵涂炭,也为了活得更好,长安这才非得争一争宝座,否则真到山河破碎时,就悔之晚矣了。
“我从节制了河中路驻军,到如今这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一直在努力发展军备,提升战力,借东征调整军队,为的就是防止权臣出现,威胁天下安危。”
“可权臣,不只是会出现在军中,帝王身边的权臣才更让人担心。”
历史的无数次经验都证明了,一旦强势的君主去世,哪怕权力只出现一秒的真空,无论是哪个忠良之臣,都靠不住的。
秦始皇在位时,李斯绝对是忠臣,可照样敢在始皇死后篡改遗诏,周勃陈平之辈敢弑君,霍光也能废立皇帝,更有甚者,司马懿在洛水发誓时射出的那只箭,就已经断了所有权臣的生路。
长安:“我对权臣尚且要百般防备,才能保证后面想走的路没有太大阻碍,立继承人只会是自找麻烦。”
“立了继承人,那就是给了对方法统上的大义名分,先不说会不会出现结党营私,到时候,若我在实行变革时,对方旗帜鲜明的反对又该如何,太麻烦了。”
“到那时,再去劝对方放下实权,做个名义上的统治者,怕是会很难。”
发财:“可是,咱们真的能等到社会大变革的那日么?”
长安:“会的。”
纵观几千年的王朝历史,历朝历代都是在总结前朝的经验教训基础上,不断改良自身统治的,汉承秦制,却也为了避免二世而亡,将子孙都封了诸侯,可又出现了七国之乱。
晋武帝鉴汉魏之失,大封宗室为藩王,结果酿成八王之乱。唐太宗以隋亡为戒,轻徭薄赋、虚心纳谏,却仍难逃藩镇割据之祸。
这种解决旧疾却又引发新患的怪圈,其根源在于专制体制下权力制衡的先天不足,当改革只限于统治技术层面的修补,而不触及根本的制度时,历史的教训就永远只能成为下一个教训的错题本。
因此当人们发现,等藩王,外戚,武勋,文贵,甚至连游牧民族的问题都解决了后,土地兼并这一痼疾却始终如附骨之疽,成为王朝覆灭的终极推手。
可即便认识到这一点,皇权制度下的统治也无法根治土地问题,只能寄希望于自然调节,通俗来讲就是战争。
战争一起,就会有人口消耗,土地关系会得到重置,然后进入到人人都有田地,然后土地兼并愈烈,百姓民不聊生的循环中,直至工业文明的出现,才能彻底打破这一怪圈。
长安:“江南经济繁华,织布机器更新迭代,手工业工坊的规模不断扩大,雇佣的劳动规模日益扩大,这些都是工业文明的微光。”
松江的棉纺,苏州的丝织和景德镇的瓷器,早已超越家庭作坊的范畴,形成了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的雇佣关系,甚至出现一城烟火半东南,机杼声声彻夜喧的盛况。
长安:“在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工业文明的萌芽其实已经出现了,我不曾刻意打击商人,收取重税,甚至还愈加看重杂科,为的就是让这株小苗能够成活,顺利成长,慢一些也没关系。”
“蒙学和女子书院已经开设了这么多年,民智开启的也很顺利,所有的事情都在慢慢的,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至多十年,就可以看到文明的曙光了。”
发财:“有些期待了。”
长安:“这十年,就是稳定朝内民生经济,收复旧地的时间,可收回来的地方就要有人去治理,景萱她们不说是受教育我膝下,至少也是在宫里耳濡目染了十来年,是时候派出去做事了。”
这些宗室的郡君,跟着长安读过书,看过长安处理政事,也察觉到长安带给她们的利益,更能明白权力下女子生活的改变,也才会注意治理之地的政策,不会在长安拉着朝廷大踏步向前走的时候,在后面拖后腿。
长安:“希望这些人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圣人果真没有让咱们失望啊!”京城的街市巷口,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百姓,凑在一起说得热火朝天,因为圣人真的准了宁国公主所请,让她休了驸马,还将驸马的爵位给除了。
至于说为啥大家这么高兴,还不是因为街头巷尾都传遍了,驸马不是个好东西,在先帝病重时还出去胡搞,简直是不要脸。
不仅如此,居然还敢将那女人和孩子带到家里,藏在公主眼皮子底下,这才教坏了公主的儿子,先帝那么仁慈,怎么就摊上了这么混蛋的女婿,赶紧让他滚蛋吧。
京城的舆论都是站皇家的,其余州县也没有大儒出来驳斥,估计是长安责问御史大夫的那番话起了作用,谁站出来反对,谁就是心中无子女。
论起舆论战这一块,长安还未逢敌手。
承天十四年,就在这热闹中迎来了年节。
而就在冬至时,朝廷又颁发了旨意,女子若遇夫婿暴虐,遇夫家偷盗其嫁妆,遇夫婿行不忠不孝之事,皆可诉诸官府求离。
此令一出,江南几州皆收到了和离诉求,都是长期被酗酒丈夫殴打的妇人,在经官府查证无误后,都判了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