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安心里明悟,才更生出了无限的感慨。
大军回程前,圣上在营地里举行了犒赏三军的晚宴,宴席上龙心大悦,厚赏了多位将领,却在看到许长安时不悦了一瞬,不轻不重的点了几句话,略过了对她的封赏。
知道许长安情况的,以为这是圣上在怪罪她女扮男装,只是功过相抵了。
不知道内情的,就猜测是同陈瑜那番语出惊人的话有关。
外界纷纷扰扰,流言蜚语满天飞,话题中心的两个人却是难得的悠闲,尤其是许长安,已经在规划回去后的行程了。
她知道圣上没有厚赏于她,和陈瑜并无干系,帝王是不会在乎臣下小节的,要是你也能战无不胜,那你也可以和同袍相好。
之所以先训斥她,再说以观后效,其实还是为了留给秦王在登基后有对她施恩的机会,这样才能让许长安对新帝效忠。
自古以来,除了深受信重的托孤大臣外,许多君王都会将看中的臣子一路打压贬谪,去磨炼他们的心性,然后等待后继之君的提拔和赏识,就此开启一段君臣佳话。
许长安并不着急,也没有很多人预想中的失望,倒是让想看笑话的人白白期待了一场。
大军回朝之际,许长安被宣随军回京,一路上护卫在象辂左右,总能听到圣上召见大臣和内卫的谈话,也渐渐明白了陈瑜和秦王当时被围困的来龙去脉。
随军出征的魏王不忿自己作为兄长,以后要仰人鼻息,就串通了御前的内侍,将秦王坑骗到前线,大战之际,就算死在了前线,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魏王被单独关在一辆青篷马车上,四周有御前侍卫看守,每日只给一碗稀粥,任何人不得靠近探视。
别人怎么看,有没有同情魏王不知道,许长安内心毫无波澜,魏王起了夺嫡之心,就应该做好了失败后的心理准备,沦落至此怨不得旁人。
可秦王又是单纯的善与之辈吗?未必。
他作为圣上最小的儿子,得到的宠爱和受到的暗箭应该是不相上下的,单凭皇后娘娘自己,怕也保不了他的万全,秦王的心机和能力,远不止表现出来的那样单纯。
最重要的是,圣上当真是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吗?要知道魏王串通的是御前的内侍,他又凭什么能让一个挤到御前侍奉的人,背叛圣上,跟着他这个非嫡非长的皇子,去害备受宠爱的皇后之子,人家内侍是傻子吗?很难不让人猜想,这是圣上为秦王设下的最后一道考校,活下来他就是太子了。
向来天家无亲情,胜利者的道路也布满了斑斑血迹。
第28章 红楼一梦关我什么事28
时隔七年,许长安又一次来到了京城。
不同于上一次的前路茫茫,现在的她总算是能好好欣赏京城的风光了。
她勒着疾风的缰绳,缓步跟在队伍中,最前方是坚持要骑马进城的圣上,而后是众皇子和大将统帅们,许长安和陈瑜都紧随其后。
圣上亲征,大获全胜,俘虏们都一车一车的拉回来了,京城的百姓都在道路两旁看这难得一见的盛景。许长安还在人群中,看到了许大年和于秋果,许大年笑得见眉不见眼,于秋果也是一个劲儿的抹着眼泪。
皇后亲迎至城门口处,同圣上携手登上御辇,慰问了跟随的士兵将军后,又一起参加了庆功的大宴,席间也是和众人交谈甚欢,关心各位将军的身体。
许长安第一次见到她,才觉得倾国倾城的盛世容颜有了具象化的模样,看来秦王还是沾了母亲优秀基因的光,长得比圣上要好看。
就在许长安胡想的时候,上首的皇后柔声道:“许将军,本宫一定要敬将军三杯酒。这第一杯,是敬许将军谋略过人,领兵有方,且为国为民大公无私。”
许长安连忙起身行礼:“职责所在,不敢当娘娘谬赞。”
皇后饮完一杯酒后,又端起了第二杯:“这第二杯,要敬许将军战场杀敌,勇猛非凡,于危急中救下了秦王的性命。”
不等许长安再次行礼,她就端起宫人给倒好的第三杯酒,眼中含泪道:“这最后一杯,是一个母亲的心意,敬许将军救了我的孩子。”
许长安终是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皇后的一席话说完后,殿内就有不少人都在偷偷看圣上的表情,哪知道圣上却很欣慰地看着皇后,语气温柔道:“梓潼所念,和朕一样。”
随后就宣告要立秦王为太子,命礼部加紧筹办册封礼。又任命了许长安暂领禁军卫统领一职,协同亲卫军一起负责宫防事务。一时间许长安的身边,又围满了前来恭贺的人。
夜半时分,酒宴方散,圣上和皇后先回了后宫,众人才三两结伴出宫。许长安走到宫门口时,似是心有所感,回头看向内宫的方向。
圣上看着站在宫殿门口,遥望宫门的皇后,说:“站在宫门口做什么?夜里凉,别冻坏了身子。”
皇后充耳不闻,良久后才进到殿内,看也不看坐在红漆描金六角宝座上的人,径直走到罗汉榻坐下,又摆手让内侍宫人全都退下后,才淡淡地说:“你觉得冷,是因为你老了,我倒觉得现下正好。”
抬头看了一眼愠怒的圣上,又笑着说:“生老病死本来就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啊,你不会是真的认为自己能万万岁吧。”
圣上老眼昏花,却依旧不服老,他觉得自己是天子,天子就是得到上天厚爱,被万民称颂“万岁万万岁”的人,他怎么会生老病死呢?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却笑他痴心妄想,说着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他疾言厉色道:“你疯了吗?你以为朕封了你的儿子当太子,你就稳操胜券了?只要朕一句话,就能废了你们两个,信不信!”
皇后娘娘还是那副嘲讽的表情:“啊,没关系,你当然可以废掉他,可如今你敢保证再次废掉一个太子后,从朝堂到天下,依旧不会发生动荡吗?”
圣上神情阴暗,明白她说的意思,就是因为明白,才更觉愤怒。事已至此,他不是不能再废掉一个太子,而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培养出下一个继承人了。他虽然忌惮过这母子俩,但对秦王的培养和希冀是不作假的,甚至为了巩固他的太子之位,下狠手打压了序齿靠前的几个亲王,为他的继位扫除隐患。
最重要的是,他努力抑制住喉咙里的腥甜,手指掐住掌心不让自己咳出来,时不待人,他的确是老了。
瞧着他的面色,皇后又冲他嫣然一笑,一如二十年前他初次见到她时的那样灵动活泼,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为什么要生气呢?你本也没打算废掉太子的,要不然为何会等不及要我的命呢。”
圣上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寒声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皇后不语,紧紧盯着高高在上的男人,看着这个让自己悲欢喜怒了二十年的人,只觉得弹指间,过往的恩爱与恨意全都消散如云烟了。
圣上不爱她吗?是爱的,初入宫就是椒房之宠,在她生下十九皇子后,宫里再无其他皇子诞生,由此可见她和圣上是真的过了那么多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
她的儿子十九皇子,还未及冠就被封为王爷,封号还是很容易让人产生遐想的秦王。而她自己,也从敏妃一步步登上了后位,是能在史书里与帝王一起被提及的。
他们二人,生同衾死同穴,并且之后每一任君王都会流着他们的血脉,祖宗家庙中,她也会香火不断,被后继之君们跪拜。
可在爱她之余,圣上更爱权力,也更爱这万里江山。
外患已平,他要处理的就是内忧了。当知道晚上的大宴后,圣上还要来她宫里一起用膳时,她就知道,自己不会再看到明日的朝阳了。
所以她才会突然去城门口迎驾,然后顺理成章的参加庆功宴,见一见想见的人,说一说迟到了许久的话。
此刻她在想的是,这一次我终于看到我的孩子长大成人了,他不仅流淌着我的血脉,还会延续着我的意志。我也终于让明珠蒙尘,含冤而死的少年将军绽放了本属于她的光芒,保家卫国,驰骋疆场。我来过这里,留下了痕迹,看到了改变,就足够了。
她的声音清冷,很认真地说:“我的名字是华明,不是敏儿。”
她曾见过人间的风和景明,成长在光芒万丈的新时代,这个人给她的所有荣光,都逃不出这四四方方的牢笼,更何况这道光与她自己成长的地方相比,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可是这些,她现在已经不想说给他听了。
她端起手边的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她的饮食中长年累月地被掺入了秘药,平日里与正常人无异,诊脉时也看不出端倪,只有饮下太平松针酒才会发作,见血封喉,没有任何救治的机会。
圣上看着她什么话也没有留下,就那样决绝的喝下了酒,眼泪簌簌而下,嘴唇颤抖着,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月落日出,大殿里的烛火都已经熄灭了,内侍都在殿外等着,谁也不敢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