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第几次见,章书楼还是觉得穷奇这扮相和言行实在很中二。
不过现在并不是评价这个的时候。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单独接触穷奇,他尽可能稳住呼吸,表现得宠辱不惊:“请问,您来这里,是与我的哥哥章书群达成交易了吗?”
“没有哦,”穷奇笑得更开心了,“我是来收取之前帮你交换灵根的代价。”
“好的,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嗯?你不记得了?稍等稍等,这个也不算急,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做。”穷奇却直接搁置他的问题,反而慢悠悠地伸左手扶起一旁的洛林,“你没事吧?”
说得太过温柔,结合流传甚广的身份,反倒叫人毛骨悚然。洛林感觉搀扶自己的手像金属一般冷硬,完全没有活人的质感,顿时四肢僵硬,呼吸不自觉放缓。
“别紧张嘛小朋友,我又不是梼杌那个一根筋的傻孩子,我还是很讲道理的。”穷奇松开左手,右手递给洛林一样白色的坚硬物体,收起笑容,说,“你的长辈在死前跟我做过一笔交易,这项交易我很满意,来送你个赠品。”
后者很快接过,只见手里是一块人类的脊椎骨,某个猜测顿时浮现,洛林不由自主地哑着声音问道:“是……伊莎贝尔院长阿姨的……遗物吗?”
穷奇非常满意他的问题,“对啊对啊,猜得很对呀,不用我说明你就知道了。这东西我好像前段时间也放过一块,在那什么医院的顶楼送你们。”
一旁的章书楼闻言,正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在这条小巷里,他说话的权限被剥夺了。
它有点感慨地补充道,“感谢你的长辈吧。”
洛林问:“你什么意思?”他对异兽全然没有好感。
穷奇耐心讲解道:“本来,你和那个女人都是要死的,”它指了指章书楼,“你们都打不过那个孩子带的修士,不过好在我那天心血来潮去现场看了眼。我到的时候死的人好多,就剩你和她还活着——你那个时候好像昏迷了过去,对这段应该没有印象。
“那个女人临死前十分遗憾没有保护好你,希望你还能活下去,就和我做了笔交易。
“交易内容是在那天保住你的性命,而她生剥下她完整的灵根送给我。很巧,我刚好一直想要一副人类修士的灵根,拿来研究着玩。不过这玩意是你们世界的东西,一般随着修士死亡而消散,我没有办法主动获得。
“她的交易简直填补了我多年的遗憾啊,要我做的事情又那么简单,我当然答应了。再说了这东西实在好用,所以我大发善心,来送点售后小礼物给你。我想你也会很喜欢我的赠品。”
……是。
穷奇说得很轻松,洛林却听得眼眶发酸,泪水接连涌出,很快顺着脸颊流下,沾湿衣领。
它又接着说,“努力活着吧,哎呀你好福气呢,好多好多人希望你活下去。今天我来这里救下你,也是受人之托。”
“……谁?请问可以告诉我,是谁吗?他要付出什么代价吗?”毕竟是提问,洛林语气倒是放软了。
穷奇露出一个恶劣的微笑,“你最好不要知道,代价不用你操心,这不是交易。”
莫名地,洛林听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期待,似乎对方嘴上说着不想被他知道委托人的身份,心里却期待他主动发现。
……但是什么线索都没有给,这实在高估他一个18岁大学生的能力了。
穷奇也没和他多话,交代完就转过身,走向章书楼。
“你们的交易,被我驳回了。”它主动续上前面的话题,拿出一个小小的沙漏,倒扣过来,细密的流沙很快向下方流下,像是在计时。
“为什么,我们缺乏什么?”章书楼有些疑惑。
这事事关财团生死,家人肯定会不遗余力不吝成本地达成交易,对方即便狮子大开口,家人也会想尽办法满足。
穷奇只是盯着那个不断流动的沙漏,像是恶作剧终于将将到达最后一幕,“缺乏什么?不如说你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请问,您的意思是?”
穷奇却没有回答。
玻璃沙漏的下方,流沙堆积的量逐步上涨。
不知道过去多少分钟,小巷附近的暗处忽然出现许多陌生而强悍的气息。
那是负责监控穷奇动向的修士们。
——很显然,它在故意拖延时间,等待更多的人到场。
可这情况对章书楼是不利的,他暗下发苦,想要开口催促,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万籁俱寂。
终于,小巷被大量修士包围后,穷奇缓缓开口,声音加持了法术,足够现场的任何人听得一清二楚:
“第一次交易,你们要的东西不难,我索取了你们的【财运】。这让你们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过得不太好,不过依靠一百多年的积累,相信你们能缓过来。
“当然了,这笔交易的后续确实不好处理,所以我送了个小礼物帮你们,也算摆平了。
“第二次交易,你们想走捷径,更换灵根。说实话,我事先提醒过你们,你们‘金木水火土’这一套体系,本质上是构成世界组成的基础元素。
“想要自行更换,本质上就是在动世界运行的法则,这是很贪心的。”
说到这里,它的声音充满恶意,
“所以,这次的代价是【命运】。
“你本该以四灵根普通修士的命运活下去,那个红头发小朋友本该以单灵根天才修士的命运活下去。灵根是你们之间最不应该逾越的差距,当你想与他换命,就要拿更多的命运给我——毕竟,我的能力也是构成我世界组成的一种法则,不可能帮你无中生有。
“在孤儿院里,我问过你们的意见,你当时可是同意了的。”
……不,怎么可能呢?如果这就是代价,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然而针对这点,穷奇不再讲解。
章书楼想起兄长提到过的那个靠穷奇自救,后来又因为自己“不争气”而垮了的财团。
恐怕并不是因为“不争气”,而是它承受不起交换的代价。
沙漏里的流沙终于落干净,穷奇身影原地消失,那雌雄莫辨的声音幽幽回响在半空之中,“很多事情从来都不是单线发展,你们人类总是在互相影响着,有今天的果必然是因为从前的因。
“你们总以为通过交换可以获取一切,殊不知有时候修改的不能改动的未来。你更换的,其实是人生,新的人生又未必比原来的美满。”
……
……
……
后来的事结束得自然而然。
在场所有修士本以为穷奇突然发难,劫持两名修仙学院的学生,结果不约而同地做了证人。其中反应快的,还同时用手机和法器录下穷奇的声音与影像,有人将现场情况报告给上级,并发送给负责调查此案的冯组长。
当然这些后续,目前和洛林没有关系。
他脸色苍白,倚着墙滑坐在地。
白日的乌云层层堆积,沉沉压在头顶,天空中几乎看不见半分日光。凛冽干燥的北风裹挟寒气,刮过地面。
一片雪花,两片雪花,三片雪花。
——忽然间下雪了。
玉衡基地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静谧如诗。
附近高阶修士们各司其职,其中有经常看新闻或者读过冯组长推荐信的修士认出了这个红发少年,对他的经历有所耳闻,想上前关心下。
“洛……洛林?还是,lorraine?”又小声和同事确认,“是这么发音吗?”
“哎呀这个不重要,看这孩子脸色不太好,”同事上前,问道,“你怎么了,是在恐惧穷奇吗?没事的没事的,它已经走了。”
“是啊,有什么事会保护你的,放心好了,我们这些修士都是八段修为起步——哎,哎,你怎么了? ”
红发的少年不由自主想起在混沌关卡的经历。原来如此,他初见穷奇时那几乎是发源自灵魂的恐惧,那似乎有什么重要之物被对方巧取豪夺的直觉……原来如此。
他双手握紧亡者的脊椎骨,骨头坚硬的边缘硌得他皮肤肌肉都在疼,他却毫无所觉般继续握紧。
胃部陡然一阵痉挛,洛林忍不住扶着墙壁呕吐。
出发前他什么食物都没有吃,饶是如此,胃部还是像被塞进脏棉花般恶心,将水和胃液生生挤出,甚至连胆汁也一并倒挤而出。
食道火辣辣一片,生理性泪水不断涌出。
他吐得手都在发抖。
等洛林终于缓过神来时,白雪纷纷扬扬,已经在他红发上铺了薄薄一层。
看起来就是张扬的、热烈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连同去年冬天孤儿院的余烬,最终还是死在漫天冰雪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一路脱纲现编写得我吱哇乱叫以头抢地嗷嗷大哭,副本终于差不多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