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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镜辞不知道那日两人在屋中说了什么。
    她问了。
    没人告诉她。
    连一个敷衍的理由都不曾编造,仅是不说。
    她想不到云蘅会同夙莲说什么。
    但她能察觉到,云蘅在暗中清算。
    原本三人混用的物资,被云蘅一点点整理归类。
    原本无需言明的账目,被云蘅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这些行为背后意味着什么,镜辞猜得到。
    但她没料到,那个注定的时刻,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清晨。
    云蘅来敲门。
    “镜辞,今日有事要做。”
    镜辞打开屋门,“云蘅姐姐,有什么事?”
    “送行。”
    “……送行?”
    镜辞的表情僵在脸上,呼吸一滞。
    她看到云蘅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那个人影。
    夙莲背着光站在廊下,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没有直视镜辞,目光偏向走廊空荡的另一端。
    镜辞愣怔许久。
    原来是夙莲要走。
    “你们一直瞒着我的事,就是这个?”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说?”
    面对镜辞的质问。
    年长的两个女人,一个平静垂眸,一个别开视线,无人回应。
    这件事对镜辞来说,太过残酷。
    两人不说,只是不希望镜辞承受钝刀割肉的痛楚。
    镜辞受不了这沉默。
    她推开云蘅,拉上夙莲的手腕。
    “夙莲,非走不可么?”
    镜辞想过会有这一天。
    夙莲是魔修,她总有一日要回魔界。
    可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要将珍视的一切连根拔起。
    “魔界出了事。”夙莲淡淡道,“我必须回去。”
    “什么事?”镜辞紧攥着她的手腕,将人拉进屋内,“什么样的大事,能牵扯到你身上?”
    夙莲终于转过头,对上了镜辞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热情与爱慕的桃花眼,此时只有茫然与不解。
    “我原是魔界内定的下一任圣女,如今魔尊易位,我,以及我身后的家族,都无法置身事外。”
    这消息像是一榔头,打在镜辞脑袋上,把她打得晕头转向。
    她不想去思考魔界那些纷争,只想把人留下来。
    “我不知道你在魔界的生活是怎样的,但我知道,你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是开心的!”
    “你会不耐烦,会冷笑,会骂我蠢,也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前面,会在喝酒的时候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
    “远离那些纠纷,留下来不好么?如果你觉得这样居无定所的生活不安定,我可以带你回合欢宗。”
    “倘若你觉得合欢宗也不好,我们就在中州最繁华的城池,买一座最大的宅子,我们三个一起住!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去冒险寻宝,好不好?”
    她语无伦次,抛出一个又一个天真又急切的设想。
    既是赤诚的不舍,也是卑微的祈求。
    夙莲看着她,听着这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话,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你觉得可能么?”
    “有何不可!” 镜辞固执的喊。
    “处处都不可。” 夙莲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尽是冷意,“镜辞,别天真了。”
    镜辞说不动她,只能扭头去看云蘅。
    “镜辞。”云蘅平静道,“去留,是她自己的决定,我们无法替她做选择,也无法替她承担后果。”
    若能劝得动,夙莲就不会站在这里,镜辞也不会在此刻经历离别。
    镜辞仰起脸,呼出一口气。
    她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助。
    可她又能怎样?
    撒泼打滚?以死相逼?她做不到。
    她与夙莲,从一开始就站在命运河流的两岸,她能渡过去一时,却改变不了河流终将分道扬镳的轨迹。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夙莲?
    为什么她是魔修?
    镜辞脑中纷乱如麻。
    要不,放弃合欢宗的一切,废掉这一身灵力,跟她去魔界?
    重修魔功,做个魔修陪在她身边?
    这个想法在心中冒头,扩散。
    可以吗?
    可行吗?
    夙莲会愿意带她走吗?
    这个念头让她生出一点点勇气。
    她重新看向夙莲,想从对方眼中寻得哪怕半分可能性。
    然而,夙莲漆黑的眸子仍是一片冷意。
    那张脸,比当年初遇追杀她时,还要冷上几分。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镜辞那点勇气消散。
    她逐渐冷静下来。
    这些年,她的那些喜欢,那些示好,夙莲从未给过明确的回应。
    夙莲对她有情么?
    如果有,会是多少?
    值得自己为了她,放弃一切么?
    她不愿去这样衡量,可在这个时候,她不得不思考这件事。
    镜辞忽然向后退了一小步。
    很小的一步。
    可就是这一步,落在夙莲眼里,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心口。
    又疼又涩。
    她看到镜辞眼中的光,那团为她燃烧了数年的火,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下去。
    再也没有亮起来。
    三人在屋中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镜辞深吸一口气,哽咽道:“好。”
    她松开了夙莲的手。
    “你走吧,我不纠缠你。”
    手腕上的力道撤去,夙莲心里跟着空了一片。
    镜辞不再看她,拖着脚步,踉跄走到桌边。
    桌上,还摆着昨日未曾收起的棋盘,黑白棋子星罗棋布。
    这是她昨夜独自钻研的残局,想着今日或许能赢夙莲一次。
    下棋,是夙莲教她的。
    她学了这么多年,绞尽脑汁,用尽诡计,却从未真正赢过一次。
    她真的好想赢一次,哪怕就一次。
    “走之前……” 镜辞背对夙莲,声音低哑,“能不能再陪我下一盘棋?最后一次。下完你再走。”
    夙莲望着那个单薄落寞的背影。
    “可以。”
    棋盘是云蘅赠的那一副,青玉质地,触手生温。
    她们曾在这棋盘上对弈过无数次,在客栈的灯火下,在野外的篝火旁,在休憩的午后。
    每一次,不出半个时辰,镜辞便会败下阵来,然后耍赖、撒娇、或是气鼓鼓的要求再来。
    可今日的棋局,格外漫长。
    好像比这一个月还要长。
    镜辞落子极慢。
    她拈着棋子,手指在半空中悬了又悬。
    “夙莲。”她忽然唤道。
    “嗯。”
    “我能不能,悔一步棋?”
    夙莲伸出手,将她刚才落下的那颗棋子轻轻拈起,放回她手边的棋篓里。
    “悔吧。”
    过了半炷香。
    “再悔一步,行么?”
    “行。”
    又过了半个时辰。
    “我想把刚才那三步都悔了。”
    “随你。”
    窗外的日影移动。
    明亮刺眼的晨光逐渐变得柔和,染上暖黄,又一点点沉淀为深沉的橘红。
    光影在棋盘上寸寸推移。
    原本半个时辰就能结束的棋局,从晨间拖到了黄昏。
    这一局棋,下得支离破碎。
    棋盘上,黑白交错,早已看不出最初的局势。
    镜辞把能悔的棋都悔了个遍。
    日影西斜,屋内光线昏暗下来。
    云蘅坐在一旁,心中蓦然生出一种苍凉的明悟。
    这哪里是在下棋?
    这分明是镜辞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天偷时间。
    天真的人以为,只要这局棋不结束,只要落子的动作还在继续,那个分离的时刻就永远不会降临。
    只要还能坐在夙莲对面,还能听到她平静的“随你”,那么,一切就都还没有结束。
    然而,无论她如何拖延,如何搅乱棋局,棋盘上落子的位置,终有穷尽。
    夙莲坐在对面。
    她一次次目睹镜辞把必死的棋局搅浑,又一次次将自己绝杀的棋子收回。
    她前所未有的耐心,无尽纵容。
    她知道,这是一场注定没有输赢的对弈。
    镜辞赢不了。
    她也赢不了。
    两人皆是败者。
    终于,棋局还是走到了尽头。
    棋盘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可供落子的关键之处。
    “镜辞。”
    夙莲轻唤。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叫得这么郑重,这么温柔。
    镜辞浑身一颤,缓缓抬头。
    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接连不断砸在青色的棋盘上,晕染了纵横的纹路。
    她咬着下唇,咬得血色尽褪,甚至渗出一丝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