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明明是烈日当空,寝殿却如冰窖,父皇气得凶,将皇长子的腿打断,让所有孩子各自禁足寝殿。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平息了,直到弟弟哭着跑来告诉他,两位皇兄殉情,父皇气急攻心吐血了。
自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愿接触弟弟,生怕被父皇误会,直到得知弟弟娶亲的消息。
“圣上。”顾衔止突然说,“你确定要走这一步棋吗?”
文帝动作一顿,白棋夹在指尖,即将落棋时,扫向棋盘,把手收回。
一旦下了,满盘皆输。
将思绪拉回,丢回棋笥,端起茶杯抿了口,瞥了眼顾衔止,这位他亲自提拔上来的侄儿,是亲弟弟唯一的孩子,也只有看着这个孩子,他才能有所慰籍,能光明正大怀念死去的弟弟,才觉得没有辜负那份兄弟情。
他太疼安亲王了,以至于爱屋及乌,对弟弟的孩子百般器重。
而顾衔止不负所托,比他的弟弟更出色,温和、稳重、有分寸。
但是,也是因为太出色了,除了他无人能掌控,将来谁还能压制得住此人?
“无相。”文帝再次落棋,话里带着试探,“朕听说,苏华庸的嫡孙苏嘉言,被逐出家门,如今是由远在边陲的次孙——苏子绒承袭爵位了,是吗?”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文帝从不会过问。
现在谈起,无非是察觉苏嘉言和国公府有关,向顾衔止打听对此事的态度。
顾衔止不动声色下棋,闻言点头,“已派人快马加鞭送信边陲,希望苏子绒能赶回来送葬。”
文帝说:“那个苏嘉言,从前孝名在外,如今性情大变,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顾衔止道:“大概是被逼无奈。”
文帝一听,盯着他问:“何出此言?”
顾衔止察觉到目光的犀利,淡淡说道:“先有废太子下毒,后有表兄苏御暗算,被长辈打骂长大,遭流言蜚语缠身,活得辛苦又无依无靠。”他抬起眼,看着文帝,“试问,谁还愿意忍气吞声?”
阶上秋叶被风吹起,飘零空中半晌,最终无声坠地。
文帝望着他平静的眼睛,有刹那间捕捉到杀意,心头一震,皱了皱眉,内心里,数不清是第几次生的怀疑,已经看不透面前的摄政王,甚至觉得是否掩饰太好,伪装多年滴水不漏,只有在极少的时候,才能觉察到异样。
白棋惊落,搅乱了局势。
棋子的噪音打破沉默,文帝垂眼,认真看着棋盘时,才意识到满盘皆输,无论如何走,都是走投无路。
黑棋就像局外人,欣赏着白棋垂死挣扎,默不作声把人逼上绝路。
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突然,顾衔止的身影动了动。
文帝猛地往前看,目光随着顾衔止的起身上移,咳嗽几声,指着问:“你去哪?”
他的声音沙哑,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顾衔止正襟,随后行礼,搭着眼帘,居高临下注视着皇帝,眼神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臣去帮圣上给苏侯设路祭。”
文帝睁着双眼,质问道:“朕何时要你去设路祭了?”
这世上,无人能替他做主。
就算是摄政王都不行!
顾衔止无声看他,片刻,转身离开,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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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文进入收尾阶段,因为身体不好,目前连载的两本文暂时缘更,一定会完结,小天使们完结来看吧,祝你们身体都健健康康的。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0章
月黑风高, 城下禁军换值,一辆马车驶离宫门,往胡氏的府邸而去。
车轮颠了下, 呵斥声马上传出。
“怎么回事!会不会赶马?”
声色粗犷, 语气不耐, 听起来是个凶悍之人。
斥责后,马车没有加速前行,反而慢慢停在路上, 四周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像在城郊附近, 远离京城。
车厢里的人似察觉异样,一把掀开车帘, 中年男人探出头,巡睃一圈,脸色阴沉凶狠,紧握着手中佩剑。
这位是胡城烈, 皇后娘家人,手握皇城禁军,当即明白被换了车夫, 中了圈套,脸皮抽搐了下, 往空无一人的四周怒喊了声, “装神弄鬼!老子手上沾血无数,就怕你们不敢露脸!”
话音刚落, 寒芒自余光出现,刀剑交加声肆起。
不远处,一棵参天榕树上, 有两条腿在晃动,优哉游哉欣赏着交战。
“老大。”齐宁站在树下,瞥了眼树上的人,又过目胡城烈的一招一式,“这是济王要处理的最后一人,但济王还没下达命令杀他,我们提前行动,会不会被怪罪?”
苏嘉言晃腿的动作顿了顿,片刻,又接着晃,“要杀岳父的人是他,要怪就怪他自己。”
他知道顾愁是笑面虎,既要又要,这种人想成大事简单,想干干净净难。
他们和胡氏有不共戴天之仇,说好了合作复仇,将来借权力翻案。
可是,自顾愁被赐婚后,近日迟迟不动。若想为了一段婚姻,让翻案的计划半途而废,那他苏嘉言只能我行我素了,让天家乱作一团。
秦风馆的暗卫并非要杀人,而是寻机给胡城烈下药。
苏嘉言打算问一问逆案的事。
一炷香后,胡城烈招架不住,动作变得迟钝,走神瞬间,佩剑被打落,后膝吃痛,猛地跪落在地,发髻被拽起,仰起头,欲破口大骂时,有东西滑进喉咙。
见到暗卫得逞,苏嘉言笑了笑,轻松跃下榕树,走出树荫,行至胡城烈面前。
迷药起效快,容易扰乱神智,审问者只需提问,中药的人自会回忆。
暗卫悄然散去,齐宁把胡城烈拖进暗巷。
苏嘉言打量挣扎的胡城烈,“大人,不知您可还记得宋国公?”
此言一出,胡城烈使劲甩头,不是否认,而是在试图清醒,“你你是谁!”
他的视线朦胧,只能看到人的轮廓,看不清人的脸。
齐宁把人捆起来,省得等一下逼急了,用自残的方式清醒。
苏嘉言来回踱步,把卷宗里的细节说了遍,相当于帮他回忆了,“......我好奇的是,状告宋国公逆反的那封信,到底是谁让你送的?”
胡城烈大口喘气,“听不懂你说的信!你到底是谁!本官乃禁军统领!皇后亲信!你敢这么对本官,是死罪!”
“死就死吧。”苏嘉言无所谓说,“反正你手上沾那么多人命,也不差我这一条,就是不知道午夜梦回时,你可曾梦见过我国公府的人?”
最后那句话一出,胡城烈明显僵住了,狠心咬了下舌头,疼痛让他找回两分清醒,“你是......你是国公府的人?”
还没等苏嘉言发话,胡城烈狐疑盯着人影,试探性问:“你是苏嘉言?”
没人回答。
苏嘉言停下脚步,睥睨他狡诈的神情,“统领大人,踩着国公府上位的日子,过得安稳吗?”
胡城烈没得到答案,怀疑也没打消,索性将计就计,“你父亲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说起来,皇后与国公夫人乃是姊妹,论起辈分,我与你还有几分亲戚,你敢这么无礼!目无尊上!何况,你父亲会死,那是他叛变,丢下兄弟们不管,你来质问我,不如下地狱问问你父亲,当年为何要通敌!”
苏嘉言看着他,少顷,忽地从袖中取出一枚药瓶,掐着他的脸,把迷药全部灌下去。
这样的份量,吃了不会立刻死,就是会语无伦次,需费心辨别言语。
药瓶一丢,道:“说吧,当年为何要陷害宋国公。”
药效加重,胡城烈就算再又意志力,到了这会儿也招架不住了。
浑身发冷,神志不清,记忆混乱,仿佛看见宋国公回来寻仇,双手挣扎,双腿踢着地面,痛苦求饶,“......国公爷?”
“别别别——别动手!国公爷!是圣上要杀你们啊,是你功高盖主!是你和安亲王走得近啊!”
苏嘉言慢慢蹲下身,盯着他问:“宋国公死在何处?”
胡城烈嘴角流着口水,像被吓到了,“好大的火,好大的火!全死了!全军覆没!宋家不死!天子难安!不能怪我啊!胡氏不这么做,将来死的就是我们!属下有罪!属下有罪!圣上拿国公府要挟你去死!你为何不逃!你为何拼死抵抗!你死了!夫人和孩子都不见了!你为何不带走他们,为何不带着他们一起死——”
苏嘉言蹙眉,见他逐渐疯癫,连话都说不明白了。
文帝为了权力布局,胡氏为了自保配合,帝后的一场戏,牺牲亲人,诬陷忠臣,成全自我,好一对豺狼虎豹的黑心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