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青缎,就忍不住想到王府,想到那个人。
“对了。”他迟疑了下,“王爷可还好?”
青缎没察觉他的异样,权当是在问关于宫变之后的事,“宫里乱作一片,圣上也不知怎的,感觉在刻意打压他,估计是受储君风波的影响。”
苏嘉言其实想知道顾衔止有没有好好生活,会不会睡不好,三日红有没有发作。
但他无法向旁人问出口。
尤其得知文帝刻意打压顾衔止后,难免想起文帝和顾愁的对话。
前世,顾衔止断袖一事被世人皆知后,文帝不止打压,甚至削减顾衔止的权力,助长东宫的风气。那段时日,摄政王仿佛消失般,即便言官三番四次上奏顾衔止遇刺,皇帝充耳不闻,东宫趁机铲除异党,势力日渐壮大。
这本该是朝贺宴后发生的事。
如今因为重生,时间和人都有了改变,唯独历史没有变化。
天下风声鹤唳,错走一步,万劫不复。
马车往王府而去,先把青缎送回。
青缎抓紧时机把脉,“你好好吃药,若再有不适,别怪我把你强行留在王府治病。”
苏嘉言乖乖听话,“知道了大夫。”
他如今不能再和顾衔止走近了。
也绝不能让顾愁成为第二个太子。
听完青缎的嘱咐,把人送走,马车逐渐起步,齐宁跳进马车,见老大神色不对,以为是没找到解药而伤心。
“老大你别难过啊。”齐宁说,“我在天牢布满了人,只要皇后那边出手救人,我们就能找到解药。”
苏嘉言掀起车帘,看着王府的围墙从眼前划过,“齐宁,你说,如果一个人对你很好很好,但是继续相处会害了他,你会怎么做?”
齐宁想了想,盯着他说:“就拿我和老大说,若太子真的给我下毒,拿我要挟老大,那我宁愿死,都不想让老大为难。”
苏嘉言握着腰牌,心不在焉,无非是早有答案了。
从要杀顾衔止,到利用其复仇,这一路走来,得到太多的照顾,这些慢慢变作依赖,润物细无声。
哪怕顾衔止中药,也从未想过碰他。
这样好的人,怎么能不心动,又怎么能使其为难。
“停车。”苏嘉言突然说,“你们先回去。”
齐宁追问:“老大去哪?”
苏嘉言头也不回说:“见个故人。”
身影像轻巧的猫,悄无声息溜进小巷,即使面对高墙也如履平地,翻身入内,往白鹤阁的方向快步跃去。
朱阁临碧水,竹影松风绕檐,夏风穿堂而过,氤氲清润,藏一襟温柔。
顾衔止自书房走出,行至廊下,拿起其中的卷轴和奏疏。
往日书案上的东西总是堆积如山,如今却寥寥无几,可见青缎说得不错,文帝或许真的在刻意打压。
苏嘉言藏在暗中,窥见顾衔止在白鹤阁穿梭,不多时,谭胜春来了。
“王爷。”谭胜春把一封信递过去,“西域的消息。”
顾衔止并未急着拆开,而是落座棋盘前,一边煮茶,一边取出两只茶杯洗净,“萧娘那边如何?”
谭胜春道:“得知废太子出事,一直不肯开口说话。”
良久,顾衔止才开口,“先下去吧,把白鹤阁的人都撤了。”
谭胜春放下书信,有些不解,“当下时势,王爷的安危要紧。”
顾衔止道:“无妨,不会有事的。”
谭胜春颔首应下,来到廊下,取出一枚哨子吹响。
暗中,苏嘉言明显感觉四周的气息减少,甚至消失,怔愣了下,恍然明白自己暴露了。
待谭胜春离开后,一抹身影走进阳光,远远和阁中之人对视。
杯中已经添上热茶,顾衔止看着他,“打算一直站着吗?”
苏嘉言顿了顿,挪着脚步上前,时隔许久,再见顾衔止,依旧还会想起金明池的吻,不由心跳加快,喝茶的动作都没那么流畅了。
而且明明是在喝茶,却一点都不专心,时不时会偷瞄一眼,显然不如从前自在。
顾衔止静静打量他,莫名笑了下。
他始终觉得苏嘉言像个辛苦的孩子,意气风发的年纪,本该是潇洒自在,不受约束,享受快意人生,可这个孩子却背了个包袱在身,哪怕是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也不会喊累喊疼,坚韧不拔,顽强得令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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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60章
一杯茶被慢吞吞喝完, 苏嘉言放下杯子,快速看他一眼,又不知道说什么。
突然有些后悔偷偷摸摸来了, 居然还被逮个正着。
风吹动绿帘, 像浪花浮动, 凉爽而悠然。
顾衔止见他如此,笑着问:“想找我说什么?”
苏嘉言脑海闪过无数个问题,然后脱口而出, “你睡得好吗?”
无厘头的一句询问,让顾衔止也怔了怔, 看着苏嘉言脸上出现窘态,不由笑了笑。
“睡得还行。”
苏嘉言听见他的回话, 垂下头,又抱起茶杯,脸上是难得的失措,“那......”顿了顿, 还是没想好要说些什么,“那你吃得好吗?”
顾衔止看着他,“还可以。”
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 顾衔止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温和地、平静地回应着所有问题。
苏嘉言实在喝不下茶了, 取出玉佩拨弄, 想抬头,又不知如何面对才算自然。
他和顾衔止接吻了。
但是他们没有挑明任何关系, 仿佛和从前无异。
那个吻,就像露水情缘。
而顾衔止仍旧一如既往相待,既看不出喜欢, 也不再重提旧事。
微风几许,吹得竹影摇晃。
顾衔止收起视线,转头看向院中湖面,那里有几条新养的锦鲤,还在努力适应新环境。
“辛夷。”他轻唤道,“你的心愿已了吗?”
苏嘉言倏地抬首,顿时想到牢狱里的太子,他很笃定,顾衔止是在问复仇一事,所以思忖片刻,才认真回道:“我想应该快了。”
顾衔止又问:“若事了,你想去哪?”
苏嘉言看着他的眼眸,试图在里面找到什么,可是直到这双眼转过来,和自己对视,也无法窥见任何情绪。
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苏嘉言还记得那晚的对话,顾衔止说要带他去求医。
求医只是目的,沿途他们还有无数的风景。
“王爷呢?”苏嘉言问他,“想带我去哪?”
顾衔止知他聪慧,这些话的背面,是发现了什么,以至于有了试探。
“春夏秋冬,万千世间,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们都可以去。”
语气是那样的温和沉静,像拂到脸上的风,叫苏嘉言甘愿沉沦。
他清楚顾衔止绝不会轻易向谁许诺,因为承诺可以随时随地给出,只有行动了,才有让人相信的底气。
但此时此刻,顾衔止像做了个郑重的决定,这个决定似乎万事俱备,只欠一句回应。
苏嘉言停下把玩玉佩的小动作,看着顾衔止温柔的神色,意外于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力。
如若答应了,他相信,也许今夜,或许明日,就能离开京都,从此逍遥自在。
这是他曾几何时的梦想,第一次觉得近在眼前。
他心中竟有一丝庆幸,自私地想,还好萧娘什么都没说。
只要顾衔止不去掺和陈年旧事,就能少一些负担,即使是不公平的。
然而,顾驰枫还没死。
再给一点时间,是需要一点,就能和心上人远走高飞了。
“王爷。”他低头盯着玉佩,指腹不断摩擦上方的齿痕,“快了,很快了。”
顾衔止明白,他想亲眼目睹顾驰枫的死,“好。”
短短一个字,藏着漫长的等待。
苏嘉言不想让他失望,甚至迫不及待想和他一起离开。
他们要在这仅剩的时光里,拥抱属于他们完整的四季。
他从榻上起身,跟着顾衔止的目光,落座在身边,微微仰着下颌,执着而认真对视,“王爷,立秋那日,我听闻金明池会放孔明灯,你想去看吗?”
他像个好奇的孩子,带着期待和紧张发出邀请。
顾衔止眉间漾着笑意,忍不住抬手,想揉他的脑袋。
掌心悬停空中须臾,然后慢慢朝他脸侧垂落,拨开眼角的一绺青丝,“这句话,本该是我征求你才是。”
自金明池后,他偶尔会想,这个孩子喜欢什么,又在想,这孩子为何会喜欢自己。
指尖轻轻掠过脸颊,苏嘉言眨了下眼角,顺势去蹭他的手,像渴望被抚摸的猫儿,觉得这样的触碰远远不够,干脆贴着掌心,搭下眼帘,享受这一刻的亲近,“我想和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