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嘉言埋下头,双手颤抖,只乖乖听着,一言不发。
“还好,那只是梦。”老人家轻轻拽了下孙子,满眼欣慰,“好孩子,祖母不在,你会照顾好自己的,是不是?”
苏嘉言低低点头,从喉咙挤出声音,“会的。”
“好,好,那祖母就放心了。”老人家无奈笑道,“先照顾好自己,再照顾侯府,听到了吗?”
这一次,苏嘉言趴在她的手上,像幼时那般枕着,用脸颊去感受祖母的余温,他想回答,可如何都说不出话来,良久,屋内只剩自己的呼吸声,他慢慢阖上眼,很久很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祖母,辛夷听到了。”
前世今生的他都听到了。
......
侯府被笼罩在阴霾中,苏华庸连亡妻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后来得知妻子只见了苏嘉言,气得乱砸东西,口齿不清喊着要见他,奈何无人搭理。
直到头七那日,苏华庸被人推来灵堂,看见苏嘉言跪在棺前,想伸脚去踹那身影发泄,但够不着,踢不动,只能含糊不清呐喊。
众人披麻戴孝,苏子绒头戴白色抹额,跪在灵前帮忙烧纸钱,苏御面无表情站在旁边看着,只有周海昙会上前安抚两句苏华庸,但被喷了满脸唾沫星子后,又觉得嫌弃,默默退至一旁。
在纸钱烧至最后一片时,苏嘉言缓缓起身,不想跪得太久,双腿发麻,身子踉跄,眼看要倒,手臂被一道力气猛地拽住,转眼看去,发现是苏御扶住了自己。
苏嘉言站稳后,对他说:“多谢。”
苏御见他面色苍白,心中矛盾,迟疑着问:“可以吗?”
才问完,苏嘉言又被一股力量拽走,然后看见苏子绒恶狠狠瞪着苏御。
“别碰我哥。”苏子绒敌意很重,“我家的事轮不到你管,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苏嘉言觉得这话奇怪,打量一眼苏子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哥哥在。”
一旁的周海昙见状,猛地拉走自己的儿子,瞥向苏嘉言,低语了句假惺惺。
灵堂气氛不和,但还算安静,唯一聒噪的便是苏华庸。
他斥骂苏嘉言的样子中气十足,虽然听不清完整的一句话,但零零散散也能拼出个别词儿。
好比不孝孙。
又者克星。
再者害人精等等。
多么伤人的话,一句又一句,从小说到大。
苏嘉言看着祖父骂得费劲,走近了些,站在恰好踢不到的距离,忽地轻哼一笑,“祖父想说什么?我来猜猜。”接着弯下腰,对椅子上气急败坏的人续道,“你觉得是我害死了祖母,对吧?”
苏华庸歪着嘴,不发一言,依旧怒目圆瞪。
看样子是被说中了,所以没去反驳。
苏嘉言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凝视片刻,只觉得可笑。
他转过身,走向祖母的牌位,双手稳稳端起,托举身前,带着棺椁绕过祖父,头也不回地前去送葬。
纸钱撒得满天飞,哭声震天。
苏嘉言脊背挺得笔直,孝服被寒风吹得猎猎响,踩着满地纸灰稳稳当当地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跟周围哭天抢地的人对比,他就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直至夜幕降临,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风一吹,祠堂的烛火跳跃,他后知后觉自己回了侯府。
好累。
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前世被困冰室时。
祖母临死前的话一直盘桓在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重生回来许久,和祖母每日相处,他能确信一事,除了自己,侯府无人是重生的。
但祖母梦见了前世,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如同朝贺宴的到来,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逆天改命又如何,想留的人,还是没能留住。
“扑通”一声,蒲团陷了下去,偌大的祠堂只有一抹孤寂的背影。
好累。
他朝前趴下,再起身,又磕头,来回三次,却不见直起腰,只是跪趴着,岿然不动。
祠堂前有人影出现,齐宁望着跪在地上的老大,犹豫着是否要往前。
“齐宁。”苏嘉言强撑起身体,“有何事?”
充斥着无力的语气,轻而易举就会随风消失。
齐宁闻声走了进去,蹲在身边说:“老大,摄政王来了。”
祖母身无诰命,出殡时,在发丧的必经之路上,王府意外设了路祭,这会儿来,大概率也是为了吊唁。
照理说,顾衔止若亲自登门,苏御和周海昙必定热情相迎,也轮不到要苏嘉言出现应酬。
但齐宁说:“他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苏嘉言点了三支线香,插上香炉,“为了路祭一事,也该是我上门谢恩。”
说罢转身,入眼便瞧见院门外的身影。
顾衔止着一袭素衣白袍,发冠换作白色的束发带,伫立月色下,温和从容。
苏嘉言走出祠堂,走入夜色,行至他面前行礼,“多谢王爷为祖母设路祭。”
顾衔止抬着他行礼的手,“圣上为老夫人追封了诰命,我这么做,亦是圣上之意。”
不管这些话是否客套,此举已是天大的恩赐。
两人行至湖边,水面波光粼粼,冬日结的冰渐渐消融,寒未尽,暖未至,四周依旧冷风萧瑟。
苏嘉言弯腰捡了几颗石子,偶尔往湖里投进去一颗,“没想到王爷会来,刚好有些未尽之言,想再与王爷探讨。”
顾衔止似有预料,看了眼他单薄的身子,“当日你在宫门等我,可是还有话想问?”
苏嘉言又抛去一颗石子,点了点头,只不过没急着说,因为经过祖母一事,他想问的话发生了变化。
顾衔止静静看着湖面,耐心等着。
“王爷。”苏嘉言把玩手里的石子,“你说,若一个人已死,有人却把尸体封进冰室,你觉得,此举何意呢?”
他扭头去看顾衔止的神色,发现并无异样,又不信邪,仔仔细细盯着片刻,才确定这世上只有自己重生了。
随后收回目光,打算把石子全部投进湖心,恰逢此时,顾衔止的回答伴随着夜风飘来。
“我虽不知旁人。”顾衔止深知苏嘉言想试探的是自己,“倘若我这么做了。”
他的语气很轻,望向湖面的目光幽深。
“想必死去之人对我极为重要。”
石子从指缝里全部滑落,几度翻滚掉进了湖里,宁静被划破,溅起清脆的水声,涟漪如银链层层荡开,惊散水中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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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31章
苏嘉言怔仲看着他, 想起前世禁锢自己的冰室,问出长达两世的疑惑,“既然重要, 为何要冰封, 而不让他安生入轮回?”
“或许我想让他看到什么。”顾衔止转身去注视他, 说得很慢,声音像微风一样穿过耳廓,“逍遥游有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讲的是鱼化作鸟,魂魄不限于肉身, 可为万物,是世人皆可轮回的方式。”
“但是,倘若此人对我极为重要。”
“我只要他回到这具肉身,回到我身边。”
这番话说得那么温柔, 又如此认真,让苏嘉言几乎失去了心跳。
他感觉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几乎到了要消失的程度, 难以置信听着这番话,不自觉呢喃道:“可我们并不相识。”
顾衔止仿佛没听见这句话, 缓缓偏头看向平静的湖面, 就像想到真有那一天的自己,“孰为彼, 孰为我,不过一场执念。”
元魂不灭化作形,与其飘荡世间, 不如安置起来,等执念一过,自有答案出现。
苏嘉言原本就有个荒谬的念头,怀疑顾衔止也重生了,但此刻一看,显然没有。
倘若如此,说明顾衔止前世从未想过陷害他,困在冰室或许另有原因。
那顾衔止想让他看到什么呢?
追溯前世,直到那扇冰室的门打开,他虽没看到什么,但他听到了顾驰枫的死讯。
难道,这就是顾衔止想让他看到的吗?
可今生却毫无迹象,如适才所言,他们并不相识,却有一场瓜葛,意味着他漏了什么,只要能找到这个原因,前世被禁锢冰室的真相浮出水面。
顾衔止察觉他情绪的起伏,看着他复杂的神情问:“所以,可以告诉我,你为何会询问此事吗?”
苏嘉言撇开脸,尚未想清楚前世的瓜葛从何而来,只觉得心里有口气,不上不下,卡在胸口十分不适,只能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我就是害怕你把我冰封,将我困于冰室,让我不得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