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厢,马车自后门直入了安野伯府的庭院。岚泠刚刚迎上前来,就被迟愿催着去召平日专程照料安野夫人的女医士速来房中。
小姐,你受伤了?岚泠忧心忡忡的看向迟愿。
莫对旁人多说多言,快,快去!迟愿摇了摇头,语气心疼得比受伤的人是自己还急切。
好好,我这就去。岚泠瞥了眼车舆,心中猜想这世上能让自家小姐如此失措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位阁主大人了,于是赶快向老夫人院中奔去。
大人不必紧张先带我去温暖的房间休息就好。狄雪倾推开车舆准备下车,她手上的绳索早被除去,破烂的衣衫外也裹起了厚厚的皦玉披风。
小心。迟愿即刻上前将狄雪倾接下马车,半揽手臂半拥腰肢的护着她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把狄雪倾扶在床榻上稍歇,迟愿就开始忙碌起来。又是着人取衣烧水,又是命人筹食备药,似是要折腾到医士到来才肯作罢。
大人,别忙了。狄雪倾看不过去,叫停迟愿。
我没有。迟愿来到狄雪倾身边垂手而立,略有闪躲的目光中充满了内疚和疼惜。
大人不必介怀。狄雪倾淡淡言道,方才那守备盛气凌人咄咄不让,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撑腰。大人若不顺水推舟,还当真要给他看雪倾的身体么?
迟愿鼻子微酸,声音低落道:可我亲手伤了你。
不,我倒觉得大人反应机敏,此举亦是良策。狄雪倾眯起眼睛,仔细思量道,此前大人在凉州调查多时,想必有人早对你起了疑心。而城门之前,我们尚未准备周全。就算那兵长愿意寻个女子来查我的伤势,衣衫退去时,你我的计划也就功亏一篑了。大人不得已出手,实属无奈而为,雪倾没有怨尤。
你真的不怪我。迟愿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小心翼翼的问过才觉释怀。
嗯。狄雪倾摇了摇头,随和道,你我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雪倾迟愿微微哽咽,眼中轻泛涟漪。
狄雪倾亦不愿迟愿过于苛责自己,便调侃道:难怪先前安野夫人和岚泠都说大人爱哭鼻子,这区区数日,雪倾可是见大人落了几次眼泪了。
才不是。迟愿骤然羞涩,赶快侧身收敛情绪。
狄雪倾也不再多言,一边默默回暖身体,一边沉心思谋该如何借势而为,让那多疑的人反而深信不疑。
很快,岚泠请来女医,把人带进了迟愿的房间。好在曾有水碧青亲自缝合,迟愿下手又颇有分寸,狄雪倾的箭伤只是血痂开裂,并未伤及更深。待到女医士重新为狄雪倾止血包扎后,迟愿终于松了口气,那双焦虑暗淡的眼眸,也稍稍恢复了些许光彩。
一切安排妥当,迟愿带狄雪倾来到书房。行思斋中,蓝钰烟已经等候多时。
大人。见迟愿进来,蓝钰烟先是微微一笑,拱手施礼。但见迟愿身后还跟着一个清冷惫弱的女子,便似想到了什么,笑意戛然消散。
狄雪倾亦不卑不亢的与蓝钰烟对上目光,审视中带着几许疏离。
迟愿心念要事不曾察觉,又碍于各自身份,只含糊为两人互相介绍道:这位是我在江湖中的友人,这位是我在御野司里的同僚。
蓝提司,久仰。狄雪倾平淡戳破那层窗纸。
狄阁主,百闻不如一见。蓝钰烟也不甘示弱。
你们好吧。迟愿夹在中间尴尬不已,甚至还莫名感到这两人往来的视线中,似有一阵刀光剑影疾速交锋掠过。
蓝钰烟先收回视线,神色傲然,率先开口道:既然迟提司专门请狄阁主到此,想必此案亦关乎霁月阁,那本提司便不打扰了。
说罢,蓝钰烟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迟愿道:这是在林丛老家取回的珐蓝马鞍饰物。
辛苦了。迟愿郑重感谢,见蓝钰烟已有离去之意,犹豫一下,还是正式与蓝钰烟解释道,未能与蓝提司详知此案,并非不信任蓝提司。而是此案着实凶险,我不愿波及无辜。
呵,为迟提司做了这许多事,钰烟不是早就身在其中了么?蓝钰烟凝看迟愿幽幽轻叹,随即便恢复了清淡冷静的神色,简单道,迟提司无需钰烟多为,我即自有分寸。只是结案之后,迟提司应过的谢宴,不许食言。
嗯。迟愿点头应下。
又将无甚情绪的目光轻上下扫过狄雪倾,蓝钰烟拂袖而去。
蓝提司。狄雪倾轻唤一声。
蓝钰烟停下脚步,皱眉回首。
多谢辛劳。狄雪倾目色柔和,恬然浅笑。
得了,又不是为了你。蓝钰烟看似厌弃不屑,却也微微扬起了唇角,随即翩然离开了行思斋。
第228章 临渊图鱼计中谋
狄雪倾回过眸来,对迟愿道:你们御野司的提司还真是天生就对江湖人带着股倨傲之意呢。楚提司是,蓝提司是,大人当初也是。
蓝提司她看着冷淡,其实勇谋双俱,人也很好。想起当初在正云台上对狄雪倾的警惕盘查,迟愿心中蓦然涌起x一息恍如隔世的陌生感,但嘴上却只聊起了蓝钰烟。
看得出来,她审度我的目光和楚提司不一样。狄雪倾顺着迟愿的言语聊了一句,话锋一转,又若有所指道,不过,她看大人的目光也和楚提司不一样。
什么意思?迟愿眉宇微凝,一时没有多想。
没什么。狄雪倾神色淡然,再转话题道,既然马鞍饰物也到了,就请大人安排雪倾和安野夫人一起会见林丛罢。
好,我这就去请母亲。迟愿也不再多谈旁的,立刻遣人去请韩翊,并把林丛也带来了书房。
四人聚齐,林丛再把从前所见详细重述了一遍。话音落时,但见狄雪倾神情凝重,韩翊面色悲愤,两人均已陷入沉思。
迟愿又打开蓝钰烟送来的木盒,取出里面的珐蓝饰物先给林丛看过。林丛点头确认,这正是他从前捡来又藏在家中二十几年的马鞍装饰。
然后,迟愿把饰物递到母亲面前。刚拿起珐蓝饰物的瞬间,韩翊便已瞳孔震动认了出来。但她还是展开已经泛黄的图绘,仔细对照后才默默点了头。
最后,迟愿取来了木架上的旧棠刀。
再见此物,狄雪倾不禁眸光摇曳,思绪潋滟。不过是下意识看向了那柄棠刀,冰棺中母亲身前永不凋谢的赤梅花枝、暖帐里曾经同谁与共的缱绻缠绵,便忽然袭进了未曾设防的脑海。以至于狄雪倾不得不合上双眼,断去思绪。直到再睁开时,那畔心湖才重新归于一片深寂无澜的宁静。
而这时,林丛也已仔细看过这把旧式棠刀,确认和数年前桌上掉落的那把刀完全相同。不仅刀刃断处一致相当,甚至还在刀镡上找到了磕撞地面留下的浅痕。
如此,林丛所见三事已证其二,只余最后一件,那便是去见宋玉凉。
被软禁在安野伯府的几日里,林丛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处如何境地。对于犹未可知的未来,他亦充满了紧张恐惧,全靠反复念想含冤而亡的弟弟林满,才让这个自知卑贱的庶民找到一点无畏生死的信念。
好在从离开永州起,蓝钰烟就刻意授过林丛一些御野司司卫该有的礼节和仪态,让他在假扮司卫时不至于被轻易看穿。现在,只要林丛穿好司卫的制式服饰,克服心中畏惧,自然而然的站在其他司卫中间,大概便不会有人深究他的身份了。
待林丛被带下去暂作等候,书房中只剩下迟愿母女和狄雪倾三人。
愿儿。韩翊神情凝重,揉了揉额角道,先前你飞书所托之事,母亲已经办妥了。
结果如何?迟愿和狄雪倾不约而同看向韩翊。
虽无字迹为证,但却是娘亲访于思旧部,从孟校尉口中亲耳听来的。韩翊似与迟愿对话,却郑重望向狄雪倾。
狄雪倾会意,颔首道:安野夫人为人,雪倾信得过,您请讲罢。
韩翊勉强微笑,点头道:愿儿所问确有其事,宋玉凉那时的确离开过燕王府大约十日时间。
十日快马加鞭往返燕凉两州,应是足够。迟愿浅浅估算,又问道,那孟校尉可知宋玉凉去往何处?
我问过了,他不知道。韩翊摇头道,不过孟校尉说,在宋玉凉擅离职守前,曾拷打过燕王府的管家,询问一件东西的去向。当时他在门外值守,听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宋玉凉在问什么鎏金甲,那下人回答说随着赫阳郡主的嫁妆一并送到凉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