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谢怨被狄雪倾的眼神吓到,怯怯答应,一颗心却早就雀跃着飘到面碗中去了。
多谢倾姑娘,以后我一定好好照看怨儿,再不让她受苦了。谢娘子眼中含泪,一边小心喂女儿吃面,一边向狄雪倾郑重点头致谢。
嗯。尽人事,听天命吧。狄雪倾理理衣襟,轻扬眉目,与谢娘子做别,离开了谢家院落。
阴霾许久的永州终于放了晴,虽有寒风偶起凛如刀割,但村民们还是随着车驾,把狄雪倾和迟愿送到了村口。或许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别此生应是再不会相见了,所以村民们一直在村外伫立许久,直到一车一马完全消失在天边的尽头。
在想什么?迟愿见狄雪放空视野遥望远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禁缓缓勒马靠近车舆。
没什么。狄雪倾收敛视线,随口应道,大概在猜想谢怨的新名字吧。
迟愿知她敷衍,也不深究,只轻声打趣道:不是舍不得那碗素面就好。
狄雪倾浅露无奈,盯着迟愿。
迟愿轻笑嫣然,认真道:那这碗面就算我仍然欠着,来年你生辰
迟大人,车马都该快些了,莫要误了正事。狄雪倾忽然打断迟愿,淡淡撂下一句话后关上了车舆的窗。
第227章 临渊图鱼计中谋
一行人风雪兼程,归向开京。
临近京畿,迟愿唤停车马,询问道:前面就是开京城了,雪倾还有什么提备么?
狄雪倾反问道:按大人的计划,回京之后,要去带那乘风酒家的跑堂去御野司认人吧?
正是。迟愿点头。
狄雪倾道:在那之前,我想先见见林丛,听他亲口讲诉所见旧事。
自然可以,他现在就秘密押在安野伯府。迟愿应下,又试探问道,如今形势纷乱,京中难免警戒森严,你要住在我家么?
不。狄雪倾否道,此番行事,我亦有调度应对,住在安野伯府恐将不便,还是住在市隐寒舍罢。
好。迟愿略有不舍,但亦知狄雪倾言之有理,便不勉强。然后她拿出先前备好的绳索,递给单春,轻声道:那就委屈雪倾了。
请提司大人务必照看好我家阁主。单春严肃看了眼迟愿,才将狄雪倾的双手反在背后,用绳子不松不紧的绑了起来。
迟愿郑重颔首,回眸望向狄雪倾的目光愈加深切而温柔。
随后,单春和郁笛与二人分道扬镳,先行前往市隐寒舍打点。迟愿则驾起马车,载着狄雪倾径直向京城驶去。
待到开京城北门,果如迟愿所料,守城兵士对进出城的巡查比平日严格许多。
迟愿倒是不慌,她先登入车舆,与狄雪倾道:稍后你什么都不必说,只需装作受伤虚弱即可。有黑曜嘲风牌在,他们不会太过为难我。
大人无需担心。狄雪倾淡淡一笑,三不道人曾经盛赞过雪倾,就该当去做个戏子。况且雪倾本就有伤在身,假扮虚弱自不在话下。
迟愿闻言,几许心疼之意尽数流露在黯淡下去的目光中。她慢慢退后,准备下车。
大人。狄雪倾却在这时唤住了迟愿。
怎么了?迟愿关切。
我想了想。狄雪倾垂眸看了看身上,轻声道,虽换了染血的衣衫,但还是请大人一并将雪倾的发丝也挑拨缭乱些罢。一来更显狼狈少生纰漏,二来还能略挡容颜且防万一。
嗯迟愿怔了一下,再次近前到狄雪倾身旁。
当手指抚上那畔许久不曾触碰的青丝时,迟愿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她像细数春风中的柳枝那般,一丝一缕将柔顺发丝拆散、拨乱,让它们轻柔虚掩在狄雪倾的额鬓边和眉眼前。
许是肌肤被发丝触碰得有些微痒,狄雪倾眉心凝蹙,目露难色,恍惚间,竟在迟愿眼底印下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羸弱模样。惹得迟愿难忍怜惜,意动情起,不禁抚手摩挲过狄雪倾的脸颊,那清凉细腻的触感,便沿着温暖指尖沁入了怦然心音。
大人,莫要出神了,专心些。清浅声音适时传入耳畔,是狄雪倾扰醒了迟愿的片刻沉溺。
抱歉迟愿略有羞赧,收回手来,下了马车。
及至城门前,尽管迟愿出示了黑曜嘲风牌,守卫士兵还是很仔细的确认了她的身份,更有一个守卫兵长甚至拉开车舆直勾勾的盯着狄雪倾看。
她是御野司擒拿的要犯你在做什么!迟愿正在解释,却见那兵长突然钳住狄雪倾的手臂一把将她从车舆中扯了出来。
狄雪倾见状,略作反抗之势却没有真的用力,于是便从车上跌落,重重摔在了地上。
没什么。守备兵长皮笑肉不笑的冷哼道,卑职只是要仔细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要犯,配得上提司大人亲自驾车,自己却坐在暖舆之中享福。
放肆!迟愿怒目而斥,第一反应竟是想将狄雪倾搀扶起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兵长既知她身份还敢如此造次,必是背后有人撑腰。于是只能强将双手负于身后,凛然质问道,什么时候御野司的囚徒也轮得到城门守备来盘查了!
大人说笑了。那兵长也不与迟愿硬碰,仍是陪笑道,并非卑职逾矩,x只是城门守备官阶虽卑,但责任重大。近日上峰有令,无论何人进出城门,均需下车勘验,卑职只是依律行事罢了。
语毕,兵长低头睥睨,再要细查。
只见那清瘦的女子衣着单薄,脸色苍白,正用反剪的手肘吃力的撑着地,想要起身。缭乱发丝在地上沾染了许多黑色的冻土,蹭得脸上也脏污了不少,但她透过发丝望向自己的目光,却盛满了肃杀的恨意。
没来由的恐惧突然袭上心头,兵长浑身一凛,抬腿便向狄雪倾的肩头踏去,似乎想将这个目光桀骜不敬朝廷的女囚再踩回雪地里。
好,你查吧。迟愿抢先一步,狠狠用力将弱如残柳的狄雪倾提起来,看似毫不怜惜的将她往前猛推了一把,其实却悄然用手臂扶稳了住行动不便的狄雪倾,然后威严道,这女人不是善茬子,若非被束缚得紧还下了蚀筋软骨的药,你的家人明日就可以去大炎朝廷领恤金了。至于她的身份,的确不是你这个城门守备有资格知晓的,本提司劝你适可而止,莫再惹是生非!
是,大人说她是御野司要犯,那她便是。兵长面露难色,却也没有因此退缩,他打量着狄雪倾血迹斑驳的衣衫,阴鸷道,但她伤在何处卑职还是要亲自验过,才能依律放行。
这位大人狄雪倾声音虚弱,似是卑微的恳求道,我虽沦为阶下囚,却还余留几分尊严。城门行人往来,眼多嘴杂,还请大人勿要令我当众难堪。
不脱衣服?那怎么验伤?兵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冷漠讥讽道,一个囚犯,还想要尊严清白?等你入了御野司的大牢,比这更痛不欲生的花样多了去了,你不如趁早认命吧。
话音刚落,守备兵长便要上前去扯狄雪倾的衣襟。
还是本提司亲自来吧。迟愿不客气的用棠刀挡住兵长的手腕,目光幽暗道,既然人人都说御野司手段了得,不如就此让这位守备兄弟,见识见识。
哦?守备兵长饶有兴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迟愿脸色更沉,将狄雪倾转过身,不轻不重的拉近怀中,然后隐忍着在她背后抬起了手。
四目相对的瞬间,狄雪倾已然领会了迟愿的意图。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刚刚还轻柔流连过狄雪倾发丝脸颊的手指,就这样用力嵌入了她箭伤未愈的肩胛骨肉。须臾,一滩殷红血迹便在那脏污的衣衫里缓缓渗透出来,活像一朵饱经摧残后孑然凋零在泥尘里的落花。
嗯狄雪倾咬紧牙关,将所有痛苦的呻声都咽进了喉咙。双手被束,无所依靠,她只能颤抖着跌进迟愿怀中,苍白凌乱的依在迟愿肩头勉强支撑身体。
看清楚了!迟愿字字如刀,痛彻心扉,一双深眸狠厉得泛了红。
看,看清楚了。慑于迟愿的果决狠辣,那守备兵长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挥手放行。
迟愿二话不说,将狄雪倾扶进车舆,高扬马鞭飞驰而去。
那守备兵长望着远去的马车呆愣了一会才回过神,然后挥手叫来心腹手下,低声吩咐道:去,回报宋提司,就说迟提司带着一个右肩有伤的女犯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