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几位动作真快,本公子这新取的机弩险些派不上用场。柳色新提着刚从主屋里拿来的轻弩,抵在迟愿的额角边,恣意调笑道,以前就觉得红尘拂雪姿容凛俪,却总是不苟言笑,少了些情趣。想不到狼狈落败时,反倒露出这般不甘屈从的神色。好好好,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柳色新出言不逊,迟愿却没有应声。夜雨渐浓,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向青石地面,混着腐朽苔藓和潮湿泥浆四散迸裂,不断侵入迟愿的鼻息,也浸湿了她的衣衫和发丝。迟愿心中清楚,自己已然筋骨受挫,身上还压着四人的内劲和重量,想要轻松离去已非易事。与其和那得势的小人斗嘴,不如沉静心思省下气力去思谋逃脱之策,免得白白折殁在这里。
无趣,死到临头还这么严肃。柳色新不知收敛,还用轻弩点着迟愿,放肆言道,若是红尘拂雪对本公子笑一笑,本公子这便扣下机巧给你个痛快,免得这几位来了兴致,对你折磨羞辱更甚?
姓柳的,你可真是提着灯笼照粪坑,找死啊。主屋房门徐徐打开来,郁笛没好气的斥了柳色新一句,然后撑开雨伞,将那身着天青的人请了出来。
呵呵呵,本公子与红尘拂雪开个玩笑而已。怎么处置她,自然是由姑娘做主了。柳色新悻悻陪笑,收了轻弩。
听见熟识的声音,迟愿心尖倏然一紧。即使顶几人的压制,仍拼力扭过视线望向了庭廊。
果然,那个无时无刻不思念,却又最不想在此时此刻相见的人,就清然立身在廊下凄凉冷白的灯光中。
单枪匹马闯进寒绝斋,该说迟提司艺高胆大,还是轻率冒失呢。狄雪倾幽幽轻语,缓步走下廊前石阶。在浮着薄薄一层积水的青石路上留下一串涟漪后,站定在迟愿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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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5章 寒斋逢别行陌路
雪倾你与金桂之徒迟愿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禁意逝心枯,目露哀色。
但狄雪倾却不与迟愿解释,只在掌心里托着一幅黄绸薄卷,冷冷打断迟愿道,这一张,就是泰宣三十四年腊月靖威帝下给迟于思的密旨。迟提司可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
你到底还是迟愿虽失望于狄雪倾劫掠密旨阁的行为,但终究还是和狄雪倾一样在意这道圣旨。她沉默一瞬,既耻又怨的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念给她听。狄雪倾把圣旨挑在指尖,眸光更幽。
何不慈上前一步,从狄雪倾手上取过圣旨,低沉且清晰的诵读道:着迟卿急赴凉州霁月阁,于赫阳之女满月宴日,造乱密诛赫阳及其夫女。
冰冷雨水滴滴垂落在迟愿的肩畔和眼前,触地时迸发出的破碎声亦不绝于耳。但密旨所载的内容,却像在瓢泼大雨中轰然决堤的隘口,将身陷泥泞中的迟愿彻底淹没了。
真相终于大白了,不是么?狄雪倾冷肃的声音透过雨幕,不容置疑道,迟提司,你我昔日情谊,至此一笔勾销。今后注定牴牾相悖,形同陌路。
江湖式微,难以成事,你唔啊迟愿自然明了狄雪倾之意,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那四人按得更更紧。迟愿吃痛难忍,狼狈俯身在雨水与泥津中,仍断断续续的劝阻道,你分明比谁清楚,却不惜与之为伍竟是为了复仇,便连你的性命,我的情意都不要了吗?
我能怎么办呢?狄雪倾垂眸,幽幽看着迟愿,戏谑中略带隐忍道:债主既是景明,单凭一己之力,的确复仇无望。可现在就有那么一个人,或许能把景明拉下皇位,我自是愿为他尽些绵薄之力的。
狄雪倾,你糊涂!迟愿愤懑道,我理解你为赫阳郡主复仇的殷切心愿,但金桂之人狼子野心又与拥兵做乱的景榆桑勾结,必将引起战乱祸事,不知要欠下无辜百姓多少命债。到那时你便是大仇得报,午夜梦回时,却还能问心无愧么?
呵,迟提司问我?狄雪倾淡淡一笑,反诘道,同样的话,你可问过靖威皇帝?人前大赦立宽慈之名,背后赶尽杀绝行食言之事,他可否问心无愧呢。
迟愿无言沉默。她本也不是为靖威帝开脱。
狄雪倾凝眸又道:我知道,迟提司无非是想劝我莫欠血债,免增杀业。可惜,我狄雪倾行走江湖也有一条不变的规矩,杀人偿命。欠了我的命债,即使他景明贵为天子,也要用命来偿。
谋逆弑君,九死一生。迟愿眉目深蹙,痛心恳切,几近哀求道,雪倾别不要走那条路
恐怕,雪倾这次要与大人背道而驰了。狄雪倾蹲下身来,抚手勾起迟愿的脸颊,目色决绝道,但只要大人不再来纠缠,我便不会杀你。
秋夜冷雨阴寒噬人,浸透了全身衣衫。不知是挫骨伤筋的痛楚,还是万念俱灰的心殇,惹得迟愿的身体一直在微微的颤抖。可此刻,她唯一能感觉到的,却只有狄雪倾的手指轻抚在颊边的触感,若即若离,凉冷刺骨。
让她走吧。仿佛在起身时收回了所有的情绪,狄雪倾平淡的吩咐着,再没有与那跌在尘埃中的人多说一言一语。
就这么放了?落在迟愿背上的千钧之重在须臾犹豫之后,终于尽数散去了。
可迟愿却在那浑浊的泥浆雨水中僵滞了片刻,才慢慢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站了起来。然后,她看见无一物和柳色新将所有密旨一股脑都装进了大口袋里,她看见宫徵羽和夏奇峰一盏一盏熄灭了寒绝斋房中院内的灯烛,她也看见所有人都随在那一袭天青色的身影后面走向了院门,却唯独无法看清沥沥落着雨水的油纸伞下,狄雪倾是否有过刹那回眸,再许她一眼缱绻流连。
狄雪倾就这么弃下迟愿,一意孤行的走了。直到那抹天青完全湮没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失温的心和刺骨的痛一起变得苍白麻木,狼狈至极的迟愿终于被打碎了所有温文尔雅的骄傲,在这场秋夜深雨中无声的崩溃了。
狄雪倾你不会事事都如愿的
与此同时,开京城北更远处的暗林里,正窸窸窣窣的走着十数个互相搀扶的江湖人。尽管被囚禁数月之久终于重获了自由,但此时他们依然不能自奔东西各归门庭。
黑灯瞎火,又湿又滑,雨点大得砸人都疼,泥巴黏得靴子都穿不住。我说孙掌秘使,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啊?原本大家都只憋着口气闷头走着,但旌远镖局的秋逸架不住年轻气盛,第一个发起牢骚来。
不过秋逸所言正与其他人所想不谋而合,所以这次不但没人斥他出言不逊,反倒都有意无意的看向了笑面鬼孙自留。显然,他们也想听听这个答案。
孙自留正扶在三不道人身旁。化劲散的药效还在,便是堂堂云天正一盟主也难免在这深一x脚浅一脚的密林里行得踉跄。听见秋逸发问,三不道人顺势停了下来,开口询问道:可是去见狄阁主?
孙自留呵呵笑了笑,胳膊暗暗使力,拽着三不道人边走边道:路不好走,也要走。就像御野司的大牢闯不得,霁月阁不也为了营救诸位硬闯进去了?我家阁主顶着劫狱的大罪,把你们一个二个从死囚的断头台上救下来。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你们不去见见我家阁主,当面道声谢,可就有失大家风范了啊。
正青门主书英才按着肩头伤处,虚弱道:这次我们欠了狄阁主的恩情,即刻去见她也算理所当然。可狄阁主既然安排我们从西门出京,为何还要如此颠簸转道城北呢?眼下雨夜深寒,我罗师弟重伤在身,再行片刻,只怕师弟他
书门主是被箭伤疼昏了头吧。逍遥堂主方士殷出言讥讽道,出西门就往西走,你是觉得御野司晃过神之后,追不上你们这对伤兄残弟吗?本座倒是觉得,这招诱敌西寻,再趁大雨掩去痕迹悄然向北,实属上策。再说,我等几人除了内力溃散,其余皆尽无碍。为何偏偏你们兄弟二人负伤挂彩,拖累得很?书门主与其质疑狄阁主的铺排,倒不如和你的罗兄弟先自省一番。
方堂主言之有理,我家阁主确是有意如此。孙自留笑了笑,补充道,而且我家阁主在城北之地亦是另有安排,保证御野司寻迹浅尝辄止,再不会往北深追了。诸位如今都是朝廷逃犯,阁主这般安排也是为了护诸位万无一失嘛。
掌秘使,在下并非质疑狄阁主,只是忧心罗师弟伤势书英才本想询问去向,不料却被方士殷狠狠训教一顿,一时挂不住颜面,只好转向孙自留再次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