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迟愿笑着否认道,我还是向你眨了眼睛的。
狄雪倾想起迟愿那时的清正神色,不由淡淡怨道:咬文嚼字。
又或者是近朱者赤?迟愿假意思量,然后倒打一耙道,若非自己就是那始作俑者,以你在赵大娘面前呈现的种种神情,我也会深信不疑。
狄雪倾闻言,目光在迟愿眸中流连片刻,然后缓缓垂下来,避入了小勺中的凝脂白玉上。
沉默须臾,狄雪倾轻声道:并非雪倾擅于做戏,只是戏入得深了,自然逼真。
迟愿浅浅一怔。只觉得说这话时,狄雪倾的语气里仿佛又透出了那令人不安的淡漠与凉薄感来。
轻快的敲门声打破两人之间突来的宁静,是店中小二送来了饭后的香茗和茶点。
这茶,是迟愿叫的上好罗山冻顶。茶盛盏中,青翠多豪,叶嫩均齐,汤色明亮,香凛持久。那点心也是迟愿亲指的梅花小冻,五瓣绯红,精致小巧,晶莹明澈,冷香暗送。
两人缓缓品茶,各理思绪,认真谈起离间之计的关键。
迟愿本以为狄雪倾要花些时间来诊断葛娘子身中何毒,但狄雪倾却只停留片刻便从葛家院落出来,甚至都不曾对葛娘子行些望闻问切之道。
莫非,雪倾心中有数,不知那葛娘子的毒可有法解?迟愿试探询问。
狄雪倾笃定道:可解。
仅是匆匆一瞥,便能如此确定?迟愿不吝赞美道,你这鉴毒的本事,分毫不比苍泽宫的王宫主差。
大人过奖了。我若在王卜霖面前卖弄毒术,无异于班门弄斧。狄雪倾微微摇头,目光幽远道,世间无巧不成书,那葛娘子姑且算是雪倾的一个旧识罢。
迟愿愈加讶异。想到狄雪倾拾起葛娘子的宝剑时,曾观察过那柄剑,于是问道:你们曾在江湖相识?她是?
狄雪倾神情静漠,眸底却起一丝微澜。她顿了顿,对迟愿道:大人可知当年天外亭与啸风谷的恩怨。
迟愿颔首道:靖威十五年深冬,百年剑门永州天外亭被啸风谷围困半月有余,最终势微难支,门终系灭。
迟愿口中的天外亭,百年前也是江湖中的名门剑派。
其时,云天正一尚未分成青云门和挽星剑派。因剑法精妙,铸剑犀利,在武林中的声誉地位日渐显赫。云天正一亦是敞开门庭、广招弟子。是以天下学剑之人无不慕名而来、拜进山门。反观天外亭,历来清高孤傲,不屑争名逐利、大张旗鼓之事。只觉得酒香不怕巷子深,以其冠绝天下的鸣仙心经和神鬼变幻的有天剑谱,何愁无人问津香火不延。
怎知世事难料,天外亭老门主意外病故,仓促继位的新门主尚且修技不精,鸣仙心经因此在江湖中一落千丈,甚至跌出了天麓心经序的排名。门下弟子对此颇有微词,新门主一怒之下,不顾众愿,执意要闭关十年再战天箓。以至此后数年,天外亭弟子无人指点,剑技不是停滞不前便是荒废殆尽。许多年轻气盛的弟子因此负气出走,另投他处。天外亭门x中香火更是日渐衰败,飘摇寥落。
然而坚守十年的弟子终于殷切盼到出关之日,却始终不见门主出山。众人又待两日之后,再也忍耐不住,闯入门主清修禁地,才发现门主早已在禁地中死去多时。那尸体斜斜歪倒在乱石中,肉腐骨枯,惨不忍睹。经此一事,仅剩不多的天外亭弟子也纷纷心灰意冷,决然离去。百年名门至此仅剩三十余人,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而啸风谷并不是什么江湖门庭,不过是聚集在永州大漠上的一伙五六十人的劫道马匪罢了。常言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天外亭一遭破败,便被马匪头子盯上了身家。虽说天外亭并非财阀商贾,没有什么钱财值得劫掠。但那马匪头子偏偏是个懂些粗浅功夫的人,也知道天外亭的有天剑谱才是无价之宝。可笑他自以为是,打着先礼后兵的幌子,亲自登门招揽天外亭门人落草。说什么与其眼睁睁看着天外亭树倒猢狲散,不如让弟子们尽数加入啸风谷。还说天外亭门人来了啸风谷,日日有好吃好喝供着,并不需外出抢劫。只要他们给兄弟们当当练武教头,再教他修习有天剑谱即可。
天外亭虽然式微至此,但傲骨仍在。尤其那坚守到最后的三十几人,都是宁折不弯的倔强主儿。他们哪受得了这般折辱,当场将马匪头子连人带礼一并逐出了门外。据说,他们辱骂啸风谷的词语用得那叫一个不堪入耳,连痞气十足的马匪头子都恨得铁拳捏碎、钢牙咬崩。
回去之后,马匪头子越想越气,嚷着天外亭敬酒不吃吃罚酒,定要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既然好请不来,这伙不吃素的家伙便动了明抢的心思。很快,啸风谷纠集人马,将天外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外亭人数虽然少于啸风谷,但这三十人也不是不学无术的废物。啸风谷困了天外亭数日,硬是打不进去。狗头军师又为马匪头子献上一计:如今天寒地冻,既然打不下来,就让他们没粮没碳,饿死冻死在里面。
此计策果然奏效,天外亭门人抵御数日逐渐不支。当真陷入了留下是死,出去还是死的两难困境。正在为难时,末代门主忽然想到自己昔日东去清州,曾与号称五陵剑侠的五位剑客结下一段侠缘。这五陵剑侠在江湖中素有义薄云天,路见不平之事必当倾力相助的美名。若能得五陵剑侠鼎力相助,必可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啸风谷恶匪。于是趁着夜深人静时,天外亭便向清州放飞了带着信函的信鸽。
数日后,五陵剑侠如约赶到永州天外亭。五陵剑侠、天外亭同仇敌忾,整整与啸风谷血战一日。结果却是双方死伤殆尽,无人生还。也不知什么人最后一把火焚尽了整个战场,直烧得房倒屋塌,焦尸遍野。
此战之后,不仅天外亭从此绝户,便是五陵剑侠也绝迹江湖不见了踪影。世人定论,他们应是舍生取义,殒命其中了。
前面那些事,江湖人尽皆知。狄雪倾冷淡道,后面的事,唯有雪倾略知一二。
靖威十五年
那时,迟愿方才初出江湖,狄雪倾亦不过及笄年岁。
迟愿不由全神贯注的看着狄雪倾,既好奇她究竟知道些什么江湖密情,又不解那时的她究竟如何去刺探这些隐秘之事。
五陵剑侠确是卷入了那场恩怨,但却没有死在天外亭。狄雪倾说着,目光忽然凉冷,低幽道,至少三年前,他们还活着。
迟愿面露讶色,轻叹道:这倒是御野司也不曾察觉的秘密了。
狄雪倾继续又道:大人应知五陵剑侠乃是长微剑、安世剑、阳舒剑、茂英剑、平罡剑五人义结金兰的合称。而今日我们在葛家院落见到的葛娘子,正是五陵剑侠中的阳舒剑。她虽然比五年前衰老许多,但眉目骨相依旧未变,所以我认出了她。而且,她手中长剑也铸着五陵阳舒的字样。
迟愿只觉狄雪倾话中信息丰富,一时生出许多疑惑,便捡着最关心紧要的事情,率先问道:可是那时,雪倾如何会与五陵剑侠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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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五陵剑侠恰风华
因为他们五年前,来梅雪庄求过药。狄雪倾慢慢摇动茶盏,那盏中缓缓流转的香茗,就像靖威十五年深冬里回旋在梅雪庄外的雪。她的目光也逐渐失焦,随着盏中飘雪融入了五年前的冬夜。
寒冬数九的日子,梅雪庄外的山雪已经积得快要齐腰深。山外的江湖里,人人都在津津乐道天外亭与啸风谷的那场战事。仿佛一家百年门派的没落与消散,就像冬树落下最后的叶片一样简单。
梅雪庄门前的深雪中,突兀的杵着五个矮墩墩的诡异雪人。剥开风雪才发现,那原来是五个跪在雪地里的活人。这五人一字排开,又彼此依偎得很近。他们已经在这里跪了许久,头上肩上身上都覆满了积雪。但他们气色不佳神情疲劳的样子,却并非只来自于风雪。而是因为,他们中了毒。
那五人还在。彻骨为穆乘雪送来厚裘时,顺口提到已在庄外跪了两日一夜的人。
穆乘雪无甚表情,淡淡问道:她呢?
彻骨犹豫一下,回道:也曾远远的去看过两次。
呵,小丫头长大了,敢动心思了。穆乘雪蹙起眉头,冷声道,罢了,随我去看看。有用就留下,没用快赶走。免得病怏怏的挨在山庄门前,晦气。
穆乘雪出了泠香居,余光中看见狄雪倾也默默从远处跟近上前。穆乘雪没有理狄雪倾,甚至没有给她一道正眼相看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