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之颜,并非我一己之力。狄雪倾合目淡道:一赖入髓姐姐将易容之道教得细致,二是那红尘拂雪尽心投入演得逼真。
那依姑娘看入髓试探问道,她对你的情意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做戏呢。
真心?狄雪倾下意识抚触伤腕,如自言自语般言道,即是逢场作戏,何必妄言真心。
入髓随狄雪倾动作垂眸,正看见狄雪倾隐于袖中的手腕上还缠着敷药的布带,不由柳眉紧蹙,关切道:姑娘后来受伤了?
无妨。狄雪倾睁开双目,眸如静水,道:美人之计迷人眼,苦肉之计惑人心。欲收其果,怎能不种其因。
姑娘言之有理。入髓忧道,可是姑娘的身体
狄雪倾道:一副残躯
姑娘还说我。入髓打断狄雪倾,道,幽谷野花,尚有暗香。生不如意,毋需自轻。
狄雪倾凝看入髓,道:倒是敢用我的话来回敬我了。
入髓笑了笑。
两人又静静行车,安度须臾。
车外风雪渐兴,密如鹅毛。
顾西辞缓了车速,扣敲车舆,提示道:看见了。
狄雪倾拉开厢壁小窗,放目望去。
但见荒野远处有一院孤寂建筑,若隐若现于浩渺风雪中。那别院凋敝破落,被一条凝冰的深壑围成了孤岛。
狄雪倾若有所思。
在霁月阁时,孙自留向她透露过一个信息。说当年银冷飞白之祸后,曾有疑似狄晚风的人在开京城外出现。可惜他去寻时,仍是一无所获。
狄雪倾问孙自留,狄晚风现身在城外何处。孙自留便答,城北,寒绝斋。
寒绝斋。
泰宣年间,废太子景澜的别院。
冷风卷雪,袭入车舆窗棂。狄雪倾蹙起眉心,阵阵轻咳。
倾姑娘,别着凉。入髓关了小窗。
狄雪倾蓦然回神,便再无言。
马车北上数日,终达燕州。顾西辞就此与狄雪倾作别,由入髓驱车继续北走,深入松海密林,直进覆雪山峦。又行半日,崎岖小路也难觅踪迹。直到前路尽数化作茫茫重雪,车马寸步难前时,便看见一株梅树下,候着一乘四人软轿。
狄雪倾弃车换轿,更入山雪深处。摇摇晃晃颠簸了一个时辰,那轿子终于落停。
倾姑娘。入髓轻道,梅雪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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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离思寄雪幽怨深
深山,厚雪,梅林。梅雪庄依稀掩映在雪色与梅林之间,半幽半冷,半惹春意,又沾半分清寒。
梅雪庄的院墙不高。视线越过墙瓦,甚至可以看见院中一丛丛一簇簇凌霜傲雪的梅花。然而梅花虽多,庄主人却似乎只偏爱一种颜色,便是那滴血一样的鲜红。
狄雪倾走出软轿,拉紧衣袍。雪山深处的冷寒更比山外沉重。可这里,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倾姑娘回来了。一名穿着檀棕色冬装的女子迎上前来,双手交叠轻搭,举至眉前向狄雪倾恭敬行礼。
这女子神态静柔,声音净暖。虽已年近不惑,却仍眉目清秀,温婉雅致。即使身为梅雪庄婢女,也难掩小家碧玉的芙蓉气质。
倾姑娘另个容姿娟秀,神情楚楚的檀棕衣袍侍女也含情脉脉的唤了一声。施礼过后,从手掌后露出一双情意缠绵的眼睛,牵得眼下那颗浅棕色泪痣更显阴柔凄委。
庄主在何处。狄雪倾不理此女,只淡淡问那第一个来搭话的侍女。
女子应道:本在留香冢。闻听姑娘将归,已至泠香居。
狄雪倾伫立雪中,目光远向庭院深处凝望。片刻,才启了步伐,往梅雪庄门庭走去。
狄雪倾走过身前时,那眼下有泪痣的侍女悄从袖中伸出手,浅浅扯了下狄雪倾的衣衫,又迅速松开手指文静站好。
狄雪倾似是不察,沉着眼眸径直离去。
但这动作却被那温婉女子看在眼中。
烙心。温婉女子蹙眉斥道,无状,不可对倾姑娘失礼。
原来,那几番于风雪中为狄雪倾送去火噬散和清蒙丹的侍女,名唤烙心。
是,彻骨姐姐教训得是。烙心低眉顺眼,立即认错。
原来,这温婉如水的侍女,名唤彻骨。
彻骨跟上狄雪倾一起去了梅雪庄,留下烙心兀自立在原地。待到那两人离得远了,烙心斜扬起唇角,笑吟吟的呢喃道:呵,无状又如何?更失礼的事我也对倾姑娘做过了。
烙心妹妹。入髓如魅影一般出现在烙心背后,用修长无骨的手指挑起烙心的下颚,幽幽问道,一个人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烙心瞳孔一震,随即推开入髓的手指,匆匆走进了梅雪庄。
来到一间朴素且普通的房屋前,狄雪倾却不进门,只驻足立于雪中,轻声道:庄主,我回来了。
冷风习习,摇曳飞雪。吹着房前檐下一块儿小小的梅木字牌徐徐转动,也不断掀拨着狄雪倾的衣袍罩帽。狄雪倾静静候着,房间里始终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应。
狄雪倾眯起眼睛,那梅木牌上的泠香二字似乎比她数月前离开梅雪庄时更加红艳了。又过许久,狄雪倾的眉睫上微微凝了一层冷霜。可那霜色的清冷,却不敌她脸上越来越清透凄白的萧寒。刺骨寒意从脚下向上蔓延,侵扰着狄雪倾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
彻骨忧心低道:今次似比从前更久,倾姑娘
狄雪倾漠然看着梅木牌,摇了摇头。
烙心抬手,将冬袍的纽扣解了一颗,显然是想为狄雪倾加上自己的披风。
别添乱了。入髓按下烙心的手,低声道,又想惹庄主把你们一起罚进断念堂么?
彻骨亦道:断念堂何等地方,你受得了,倾姑娘可受不得。
是,彻骨姐姐入髓姐姐教训得是。烙心幽幽放手,目不转睛的看着狄雪倾,眸中哀嗔骤起,只怨那两人偏生多言碍她好事。
又过半炷香时间,彻骨悄然在袖中揉了揉冰冷的指尖,烙心下意识收紧了披风罩袍。就连三人中武功最上的入髓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狄雪倾更如风中细雪柳梢飘絮,身体僵冷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栽倒进雪里去。
你进来。那粗朴的房间里终于传来一声沧桑低语。
是。狄雪倾神色稍振,脚下却是寸步难行。
烙心见状,又要上前搀扶,却被狄雪倾冷冷一句不必给斥了下去。
狄雪倾蹒跚推门进去,泠香居的正位上端端坐着一个素衣如兰女人。女人不过四十风华,却已满头银丝,如霜若雪。但她的眉目仍然柔雅,虽未施粉黛,亦不掩当年丽质。
看见狄雪倾的瞬间,女人平静的目光里倏然闪过一丝欣喜。但那欣喜之意很快便在狄雪倾开口施礼的瞬间化作失落。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厌恶的情绪。
庄主。寒意仍在,狄雪倾勉力将双手举止眉前。
你受伤了?穆乘雪眼眸一凛,声音里没有半点关怀,仿佛只是在训斥一个犯了过错的孩子。
是苦肉计。狄雪倾低声回禀。她的伤处虽然藏在袖中,但缠在布带中的药味儿终究瞒不过穆乘雪的鼻息。
穆乘雪那双婉约细致的秋娘眉突然皱成疙瘩,厉声斥道:这具身体本就不济,你怎敢擅自做主,再去伤它!
事急从权,雪倾知错了。狄雪倾立时认错,此时反应竟与方才的烙心并无二致。
罢了。穆乘雪兀自揉着眉心,半晌才道:还有二十年,还能撑二十年。
狄雪倾立身堂下,一言不发。
片刻,穆乘雪回复了平静神色,对狄雪倾道:我已有所耳闻,你此去数月,结果却不尽如人意。说吧,倒是为何?
狄雪倾依言,从清州碎雪大会讲起,一直说到张照云在开京城外被暗箭射杀。她把这一行的细枝都向穆乘雪陈述清楚,唯独略了些许与迟愿相处的末节。
穆乘雪面色不悦,隐忍道:竟不是银冷飞白所为。
如果将要提到那个字眼,狄雪倾谨慎几分,小心道:母亲的死与银冷飞白无关,或许还是要从大炎朝廷入手。
穆乘雪瞥了狄雪倾片刻,道:靖威帝下令赦免赫阳郡主,天下人尽数知晓,何人胆敢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