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是那女子在途中遇险,生了什么变故?
又或者真有这般不幸,那女子不能来,狄雪倾便只能躺在这里慢慢等死?
迟愿眉头紧锁,质疑道:到底是什么药必须等人来送,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其他良药能医阁主的病?
顾西辞看着迟愿,无语沉默。
迟愿顷刻察觉自己的情绪,强稳心境道:就算没有,也不能这么干等着。大炎最好的漠医忽觉台正是永州王府的门客,立刻请他来看或许会有转机。
顾西辞犹豫。
或者至少为她缓解一些痛苦。迟愿疼惜垂眸,凝看狄雪倾。
顾西辞的目光随着迟愿一起落在狄雪倾身上。
陪在狄雪倾身边数年,顾西辞也从未见过狄雪倾的寒症发作得如此严重。她更不是有意阻着岚泠,不让小姑娘寻人来救狄雪倾。而是狄雪倾早有吩咐,无论病至如何程度,都不要请江湖郎中来看,只需等那女子前来送药便好。
然而此刻,狄雪倾已近危殆。顾西辞心中早有动摇,她也不想再循狄雪倾的嘱咐。加之迟愿句句情真意切言之有理,顾西辞终于重重点头,对迟愿道:快去请。
迟愿与岚泠兵分两路。她先到永州王府向景光朝乞下一样信物,岚泠则牵一匹良马直奔圣手漠医的药庐。迟愿不刻同至药庐,将永王信物交给忽觉台。忽觉台难却景光朝情面,被迟愿拽上空马杀回了向暖阁。
诊断之后,忽觉台神色凝重,止不住的摇头。
如何?迟愿心里绷紧了一根弦。
忽觉台重重叹了口气,哀道:这位姑娘寒症结得太早,少说也有十数年光阴。恶寒积淤至深,遍侵五脏六腑,没法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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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今宵梦畔一缕灯
怎么会迟愿心弦骤然铮鸣。
忽觉台捻着胡须,仔细思量,又道:这世间有一味奇药可化恶寒。她想活下去,非火噬散不能续命。
此药,圣手漠医可得调配?迟愿眼中燃起希望。
火噬散乃沧泽宫门下泽兰药宗的偏门圣药,我等寻常医者终究难窥门径。忽觉台谦逊摇头,更又叹道:而且那沧泽宫,大人应当比在下清楚,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求药的。
迟愿自然清楚。
晋州沧泽宫,自在歌盟下,深踞大炎南陲密林,宫内且分沧幽和泽兰两宗。沧幽好制毒,所制奇毒出神入化,莫可能解。泽兰善制药,所配良药惊泣鬼神,无病不医。是以沧泽宫两派弟子大多懒走江湖,只把心思用在宗内毒与药的相克相解上。
然而,沧幽毒宗和泽兰药宗虽然连年斗法各不相让,但对待外来人的叨扰时,却是出奇一致的冷漠厌恶。
传闻有云,前去沧泽宫求医问药的江湖人无一得以善终。有病的去了,会被泽兰药宗抓去试药。没病的去了,又会被沧幽毒宗逮住试毒,然后再被泽兰药宗拿去试解药。那些踏进沧泽宫的人几乎都是有去无回,便是撞了大运被医好了重病,也是生不如死惨烈至极。
但江湖人毕竟是江湖人,倘若由司中专理自在歌事务的唐镜悲出面一言,沧泽宫必不至浑横到连御野司提司也敢囚起来喂药下毒。
迟愿眉心稍展,道:烦劳圣手漠医细说一二。
忽觉台便道:火噬散由来已久,沧泽宫曾以此药成功为十数寒症恶疾之人续命。只是此药的主料火噬花含有剧毒,至今无人能解。所以那十几人的寒症虽然去了,却也中了火噬花的毒,没有一个能活过七日的。
也就是说,以火噬散驱除寒毒,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迟愿眸中光华隐隐黯淡。
忽觉台笃定点头,更加投入的揉捻着下颌胡须。他苍老松弛的皮肤在双眉间虬结出一个大疙瘩,似有什么诡异之事令他万分不解。
片刻,忽觉台终于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怪了,倘若不是火噬散的功效,这姑娘寒症如此之重,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难道火噬花的毒有人可解了?没道理啊原本也只有泽兰宗主能依病患寒症轻重配出适宜的火噬散,可她早已绝迹江湖二十多。这孩子尚未出生她便不在了,真是奇怪奇怪
泽兰宗主悬命青灯穆乘雪。
迟愿还是在书典和御野司前辈口中听闻这位江湖前人的名号。
穆乘雪曾是沧泽宫百年难见的用药奇才,年纪轻轻便凭着炉火纯青的医药之术登上泽兰药宗宗主之位。所著药典《青灯药术》,玄之又玄。所创岐黄之技,虚蔑鬼神。便是阎王要他三更死的人,只要到了穆乘雪手下,也能生生拖得到五更。穆乘雪亦因此被江湖人称为悬命青灯。
二十五年前,沧泽宫两宗相互比药的克解大会上,出身沧幽毒宗的沧泽宫宫主王卜霖用一剂名为私缘的毒药难住了穆乘雪。穆乘雪自然不服,为寻解毒药材远走江湖。谁知这一去,竟是杳无音讯再未归来。
迟愿细思忽觉台的只言片语,又将悬命青灯的轶闻详加考量,继而想到狄雪倾每日晨起喝下一副汤药,傍晚又吃一颗青紫药丸
顾女侠。迟愿向顾西辞询道:狄阁主是晨起的药用尽了?
顾西辞不知迟愿为何发问,只如实摇头。
迟愿又道:那是晚上吃的青紫色药丸没有了?
顾西辞依然老实点头。
迟愿心中已有主意,与顾西辞道:烦劳顾女侠取些阁主早晨服用的药剂给圣手漠医。
顾西辞不解。
迟愿柔柔凝望狄雪倾,轻声道:听我的,我不会害她。
顾西辞依言取来一包苦味极重的药剂,交给忽觉台。
迟愿目光严凛,有意叮嘱道:圣手漠医可将此毒带回药庐,谨慎试验,小心钻研。若有机缘制出解药,可第一时间说与黎阳郡主听。届时,保你圣手漠医声震江湖,名垂医史。
忽觉台似乎觉察什么,不可置信的捧着药包,如获至宝。
迟愿又低声补充道:解药未研制成功前,此药机密且莫流入江湖。否则,别说御野司,便是再加上永州王也保不住你
我懂。忽觉台犹豫一瞬,终究还是小心翼翼把药包藏进宽厚的衣袍里。
顾西辞这时也理明了迟愿的意图。
如果狄雪倾寒症之重非火噬散不得续命,那她每日晨起服下的汤药很可能正是火噬散。而火噬散剧毒,若无解药狄雪倾必然活不过七日。那她每日傍晚吃的青紫药丸应当就是火噬散的解药。而现在,狄雪倾宁可受寒毒刺骨之痛也不再去烹煮汤药御寒,正是因为她已没有驱毒的解药了。
所以,火噬花之毒并非无药可解。
所以,狄雪倾还有一线生机。
只可惜,做出青紫药丸的人偏偏不给狄雪倾希望,反倒用此药束缚了狄雪倾二十年。只看他在药尽之时放任狄雪倾恶寒噬体痛不欲生的手段,便知他绝不会把解药配方拱手奉上。
所以,迟愿才起了这个念头,寄望于圣手漠医。让这生机不仅今日一时,不止往后月余数载。而是终生受用,直至命尽。
夜深了,圣手漠医辛苦,回去休歇罢。迟愿向忽觉台拱手致意。
顾西辞也对忽觉台多了一份期待,起身道:我送他。
须臾功夫,顾西辞送客归来。进门时,顾西辞被周身暖意环绕,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顾女侠近日应该都不得安睡,不如好好休息一夜,修养精神。今夜我替你照看她。迟愿言语越说越轻,微微瞥看狄雪倾的目光更是如水晴柔。
不劳你。顾西辞向上撑了撑手臂,本想警醒精神,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这一次,可是连眼角都挂上了困泪。
迟愿无奈,劝道:迟某公务繁忙,今夜只是暂时回来。倘若明天我又离去,你却累倒了。待叶夜心来时,你既无力阻止叶夜心,也无力救下狄雪倾。岂不事与愿违?
有道理。顾西辞愣了一下,不再坚持。她自走去隔壁房间和衣而卧,将看护狄雪倾的重任交予了迟愿。
吵嚷扰闹整晚,庭中细雪轻缓时,狄雪倾的房间终于归至静谧。炉火盈盈,温暖了安静的空气。桌上烛灯寥寥,只将近处氤氲了轻黄的色彩。
迟愿解下棠刀,脱了厚重的墨色外袍轻置椅间。正欲坐下时,忽见狄雪倾床头枕畔好像藏了一本书卷。迟愿好奇心起,轻步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