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银冷飞白,我还杀不得他么!痴无相咬牙怒嗔,浑浊双眼崩出灼灼杀意,完全不像曾经供奉在青灯古佛前的慈悲僧人。
迟愿思虑一下,问道:所以这些年你以守墓的名义在展旗村中住下,一直暗中监视无相苑?
痴无相道:没错。
迟愿道:可有何发现?
有痴无相的凶狠目光渐渐扩散,陷入回忆。
痴无相发现无一物并不常驻无相苑。有时月余,有时数月,每当有七八辆车马深入大漠,他才会来无相苑里住上几天。
趁无一物不在时,痴无相也去探过。无相苑年复一年的破败下去,却不知那一车车的辎重装了什么,箱内之物被藏在了哪里。
直到后来某天,痴无相发现院墙尽头和大佛底座之间,不知何时被开凿出一扇暗门,这才撞破了无一物于佛身暗藏生铁的秘密。
从那时起,一个计划在痴无相脑中逐渐形成。他常在无相苑无人之际潜入岩山,在大佛右手腕上凿洞钻眼。又在不去无相苑的日子里,四处收集硫磺、硝石、木炭。他要将无一物和他的禁物一起,永远埋葬在无畏降魔的座下。他要让这恶僧染血的灵魂被世世镇克,永不超生!
所以除夕那日,他发现无相苑又有来人足迹,便以为是无一物前来佛身藏铁,终于用火折引爆了蓄谋多年的复仇。至此,痴无相自认三僧血债终于得报。哪知天意弄人,却是误把狄雪倾和迟愿一行人封在了佛身中。
是以当玉相法师率万僧欲以四僧名义入主无相苑时,痴无相才知道那魔头恶僧仍是无恙。于是他趁夜又来无相苑窥看,终在无一物被迟愿拿下后,忍不住内心喜悦笑出了声。
虽然走脱了无一物,但意外得了许多重要信息。迟愿只觉这两天一夜的辛劳颇有收获,心绪里隐隐念起一个人来。
出了府衙,又是一日暮色沉沉夜意渐浓。远方天际徐徐袭来深邃墨色,寸寸浸染灰色的苍穹。迟愿微微扬起眉睫,永州的雪总是来得悄然又安静。不知何时而起,待到发觉,已是纷飞漫天。
迟愿没有驻留,一骑快马驰入夜色,飞赴心念之处。
向暖阁很少有这般吵嚷的时候,欢声笑语闹得积雪都颤落了枝头。迟愿稍稍在庭院中停下脚步,让窗棂里透出的温暖火光浅浅融化在她的眼眸中。
拂去肩头细雪,迟愿带着一身冷意推门入了向暖阁正厅。两个小姑娘几乎同时转过身来,着黑衣的立刻摇晃着起身迎上前。
小姐,你回来啦!岚泠双眼朦胧,脸颊醺红。
你喝酒了?迟愿眉头微蹙。
嘿嘿嘿,是她输的,还欠着三杯没喝完呢!箫无曳大咧咧把胳膊往岚泠肩上一揽,卡着岚泠的脖子硬将它拖回了几案旁。
迟愿的目光循着两个小丫头游入房间深处,但见暖炉近处正懒懒倚着丰衣厚裘的狄雪倾。尽管室内温暖如春,狄雪倾的脸色却依然透白清冷。黛眉之间似有雾色轻笼,隐隐散发着不逊细雪的绵寒。
见迟愿归来,狄雪倾从书卷中抬起眼眸,目含清辉,嫣然一笑。
迟愿霎时眉睫舒展,禁不住勾起了唇角。
狄雪倾身旁还伴着一个熟悉身影,却是多日未归的顾西辞。
迟愿下意识正了神色,与顾西辞道:顾女侠,可寻得那日杀手?
狄雪倾合上书卷,轻缓道:大人风尘仆仆清剿了无相苑x,不在州府审和尚,怎么一进门就问起西辞来了。
迟愿心知狄雪倾还在怪她不允她去无相苑,许是有意刁难,便故意不理她,追问顾西辞道:如何?
顾西辞犹豫一下,轻道:没追到。
听说,那杀手是顾女侠的故交。迟愿记得狄雪倾说过的话。
顾西辞听懂迟愿的意思,回道:叶夜心。
她姓叶?迟愿的眉头再次虬起。
顾西辞如实道:夜雾城。
听到这三个字,桌案边的箫无曳边给岚泠往盏中倒酒,边愤愤不平道:夜雾城还在找阿倾的麻烦?可真是阴魂不散!
顾西辞为难道:还会来。
迟愿的目光沉了下去,似在思考。
狄雪倾从厚裘中探出净白手指,轻轻拍了拍顾西辞,淡然道:这样也好,省得你再去追她。你就陪我在这儿,等她来杀我便好。
对不起。顾西辞面露难色,踌躇半晌,却也只能再次道歉。
狄雪倾轻声浅咳,摇了摇头。
可是我顾西辞难得主动开启话题。话音刚起,便见迟愿、岚泠、箫无曳都齐齐看向了她。绯红之色瞬间涨满顾西辞脸颊,此刻的她反倒像是醉得比岚泠还深。
难消众人期待,顾西辞不得不支吾道:打不过。
嗨,那怕什么!岚泠把杯中佳酿一饮而尽,自豪的向众人推荐迟愿道:我家小姐武功高!我家小姐打得过!我家小姐回来了!我家小姐来保护狄阁主!
岚泠,休要胡言!迟愿恨不能立刻把这醉鬼丫头扔进院中的积雪里醒醒头脑。
小司卫言之有理?狄雪倾盈盈含笑,凝看迟愿。
迟愿微微一怔,却又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狄雪倾似是满意,又与顾西辞道:好了,不必担心我。
顾西辞迟疑片刻,也将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这一次,倒是迟愿有些无措了。
好,很好,非常好!岚泠开心的拍拍手,塞给箫无曳一整壶酒,愉快道:这次是你输了吧,顾女侠并非像你说的那样只会讲两个字,她刚才可是每句话都讲了三个字!
是哦,侍卫姐姐这次回来,怎么有些不一样了呢。箫无曳讶异的瞪大眼睛,一边嘀咕着一边豪饮美酒。
迟愿还有事要与狄雪倾相谈,暂时无暇管教岚泠,只严厉的瞪了小丫头一眼,便向狄雪倾道:迟某此来,有些江湖上的事
狄雪倾会意,隐有起身之意。但不知是厚裘过于沉重还是如何原因,狄雪倾的动作很慢。
顾西辞面露忧色,目光扫过箫无曳和岚泠,询道:我们走?
不必。狄雪倾浅浅摇头,道:她们嬉得开心,便不扫兴了。
我扶你。顾西辞将手臂借予狄雪倾助力。
你身体可有不适?迟愿来时已觉狄雪倾神气不振,见此情形更笃定几分。
狄雪倾却是莞尔一笑,款款行至迟愿身旁,否道:没有不适,坐得久了,有些乏力罢了。
迟愿将信将疑看向岚泠。
岚泠托着下巴,确认道:狄阁主在这里等了整天,小姐没看完的那本书,她可是要读完了。
我的书?迟愿恍然想起被她随手置在房中的那本《燕风辞》,又知狄雪倾竟整日在向暖阁中候她归来,心中蓦然柔软犹沐春风。
阅卿燕风辞,报以永州雪。狄雪倾踱步门前,素手一展,清甜向迟愿道:大人,请。
迟愿欣然一笑,赴了狄雪倾的邀约。
细雪簌簌,夜色悠深。木廊庭柱上高高悬着两盏晚灯,细雪于光中浮动,宛若流萤纷飞。
向暖阁窗中也透出明亮柔和的烛火,如月如雪,洒落门廊,也映在狄雪倾凝脂若玉的清冷容颜上。
迟愿失焦了视野,将目光游于细雪之中。痴无相的供词被她娓娓道来,仿佛在柔声述说一段与狄雪倾全然无关的旧日江湖。
狄雪倾安静的聆听着,呼吸愈加轻浅。夜色里,细雪间,微微的起伏唯有她的如黛眉睫。
迟愿言毕,把目光敛回在狄雪倾身上。
大人是说圆月?狄雪倾在意到她的在意。
迟愿颇为意外。
痴无相透出的信息,深至无人目睹的银冷飞白行凶现场,广及大佛暗藏生铁的复杂幕后。为何狄雪倾最在意的,却是痴无相在昏死之前看到的景象?
其实审讯痴无相时,迟愿也曾细思此处。但嗔无相蒙难之夜乃是冬月下旬,残月如钩。痴无相所见自不是天上的月相。
因此,迟愿猜测了两种可能。其一,那两轮圆月是经堂火烛的光晕。其二,五僧中毒在先,两轮圆月是痴无相于混沌中产生的幻觉。
但这两点猜测对于整个银冷飞白案来说,几乎都没有任何价值。
除非那两轮圆月别有他意。
而这个秘密,狄雪倾知道。
迟愿目光微凛,轻声问道:狄阁主可知圆月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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