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愿也不恼他,起身拂袖而去。
走出永州大牢时,天色已然将明。迟愿骑上快马向乌布城北驰骋而去,待到未时左右才风尘仆仆从城外归来,将那跛脚老人重新提到面前。
跛脚老人一看又是这女提司来审他,哀求道:大人,草民真的是
你是住在展旗村。迟愿打断老人,悠悠言道:但你并不是祖辈就在村中的村民。十五六年前,有个游方和尚腿上带伤倒在展旗村外,被村民当做死人抬进了乱坟坡。
跛脚老人沉着眼皮,一言不发。
不过那和尚命不当绝,不但没死,这十几年来还活得好好的。迟愿目光锐利,严厉审视跛脚老人。
那,那与我有什么关系。老人始终不肯抬头,声音里也露了怯。
来人。迟愿面有倦色,但声音依旧清宁凛正。她向御野军兵士吩咐道:拨开此人额前头发,看他头皮上可有戒疤。
大人!大人,这老人神色大惊,十分抵触。然而他又奈何不得御野军兵士身强力壮,被两人掀去狗皮帽子扳着脑袋看了个仔细。
很快,御野军兵士回报道:禀提司,确有六个圆形戒疤。
迟愿微微一笑,淡道:看来老人家也曾是佛门中人。
跛脚老人一把夺回狗皮帽,转了转眼珠争辩道:是又怎样,我我早就还俗了,不行么?
迟愿眉目微耸,道:巧舌如簧,不识时务。你以为御野司的刀不敢染你的血?
老人颤颤一抖似有犹豫,但又不肯屈服,只低声嘀咕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死有什么好怕。我死了,你们永远也别想知道我是谁。
呵。迟愿并不在意,扬眉道:你既然打定主意不说,活着或死了于我来说没有分别。你说了,省了我审你的麻烦,也活你一条性命。你不说,我一样有办法查出你的身份。
你怎么查?老人一愣。
不知老人家可听过这首童谣。迟愿理理衣袖,不紧不慢道:瘸和尚,死还阳。住坟场,哭断肠。又像鬼,又似狼
老人闻言瞬间狞红了眼睛,怒怒瞪着迟愿。
迟愿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盯紧老人浑浊的眼睛,漠然道:我看过了,那片坟场里荒坟残破不堪,露出来的人骨甚至还留有野兽啃咬过的旧痕。唯有四座坟墓打理干净杂草全无,坟前供着些新鲜果饼
你!你对那坟做了什么?老人此时已握紧了拳头,连牙齿也咬得咯咯响。
迟愿不答,自顾说道:那四坟中间还有一块空位,可是你给自己留下的葬身之所?看来,当年不只嗔无相死于银冷飞白,其他三僧也遭了毒手。无相五僧本为一体,为何今日仅你一人苟活!贪?痴?慢?疑?你倒是哪一个?
迟愿紧追不饶,厉声质问字字诛心,仿佛要彻底击溃老人心中的防线。
够了!老人一声嘶吼捂住脑袋,喉中如困兽般呜咽起来。
迟愿也不怜悯,声音低凛威胁痛苦的老者,道:你不说或者死了,我只需费些力气挖开坟墓坟,掘出尸骨,总会查到一丝半点端倪。你若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或可答应你,无论你死在哪儿,只要尸身还在江湖,御野司会遣人在那乱坟坡的空位上给你起座新坟。
好,我说。我说跛脚老人缓缓放下双手,一副头发蓬乱目中噙泪的沧桑模样。他犹豫须臾,又央求迟愿道:先前是草民多有冒犯,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不要扰他们安息。
迟愿点头,命人给跛脚老人搬了一条长凳,坐回案边听他诉白。
原来,这跛脚老人真的是无相苑五僧之一,且是排行第三的痴无相。
得此消息,迟愿眼中一瞬闪过熠熠辉光,但仍不露声色道:既如此,你且从二十年前无相苑生变说起罢。
痴无相顿了一下,试探问道:可是御野司要查那六角雪花?
是。迟愿并未避讳。
兴风作浪闹了三年,御野司终于肯查了。x痴无相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哀叹道:也是,这次他杀得都是云天正一和自在歌里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哪像当年,死的不过是无相苑和飞霜山庄的无名之辈,御野司可是正眼都不看一下。可惜呀,霁月阁狄晚风好不容易做了燕州王的东床快婿,却也难逃是死是活都无人问津的世态炎凉
咳迟愿握拳唇边清了清嗓子,淡然道:这次不止靖威十八年的要查,泰宣三十四的也要查。你都知道些什么,尽管说出来就是。
痴无相将信将疑的看着迟愿。许久,他又长长叹了口气,低哑道:罢了,大人若真有心于此,我便说于你听。
痴无相忆道,那是泰宣三十四年冬月的一个普通夜晚,无相五僧一如既往并坐在佛堂修禅。坐着坐着,他忽然感觉神识昏沉倦怠无比。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定力不足疏了修行,然而顷刻间他便已摇摇欲坠无法支撑身体。连眼皮都好像有千钧之重,沉得怎么都睁不开了。
很快,痴无相听到身边咚咚几声闷响。想来其他四僧也与他一样着了什么道。意识渐渐在抽离,痴无相不甘心这般稀里糊涂的昏死过去。他拼尽最后一丝神智勉强睁开眼,只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那男人宛如地狱里来的佛陀,周身银光闪耀,似有两轮银色圆月衬托左右。而后,一阵温热滚烫的红色便溅湿了他的视野。他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到翌日,有人在冰冷的腥腻中将痴无相摇醒,他才发现自己与其他三僧都安然无恙,唯有师兄嗔无相被割破喉咙血尽身亡。
嗔师兄的血浸透了我的衣袖,淋在我的脸上,流满地面,薄薄冻了一层冰霜他的手心里,就握着握着痴无相苍老的面孔因为克制哽咽而变得狰狞,剩下半句话犹如被打上了禁咒,顿了半晌都说不出口。
银冷飞白。迟愿轻声补全。
痴无相颓然垂下头,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字眼。
迟愿向御野军兵士递了个眼色,兵士会意为痴无相端来一杯温茶。
仿佛将满腔悲怆都随着茶水吞了下去,再抬起头时痴无相已稍微平复了情绪。他用力揉了几下泛红的眼睛,继续道:后来
后来,四僧匆匆在无相苑中葬了嗔无相。再然后,他们的确为缉凶报仇出走大漠入了江湖,但却并非玉相和尚宣扬那样沿途传经布道广收门徒。因为四僧本就没有武功傍身,一路全赖化缘乞食走过大炎九州。自保尚且困难,哪有什么心思再去收徒。
更让四僧沮丧的是,他们一连查了五年,江湖里一日更比一日淡去了银冷飞白的传说,却没有半点他的音讯踪迹。这个人,就那么突然的出现又突然消失。明明杀了人,却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五年后,贪无相不堪辛劳害了重病,四僧因此心灰意冷归乡情切。怎料再回无相苑时,却发现早已有人鸠占鹊巢霸了那破败的无相苑。
谁?迟愿心中自有猜测,发问确定。
痴无相目露凶光,狠道: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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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当时沧海两轮月
无一物?迟愿初次听说,下意识重复。
痴无相不甘心道:就是先被你抓住,又被人救走的那个和尚。
迟愿道:你认得他?
痴无相怒道:不共戴天!
那旧衣和尚自称法号无一物,修得三为禅。所谓三为,便是无所不为、任意妄为、胡作非为。因此当无相四僧游方归来,他不但不肯让出无相苑,还大开杀戒将贪、疑、慢三僧生生打死。
痴无相慌不择路逃入岩山,也被无一物追落高崖摔得筋骨寸断。或是觉得他决计没有生还的道理,或是觉得他卑如蝼蚁不值一提。无一物没有下到山间里寻找他的尸首,痴无相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拖着断腿残身,痴无相爬到了离无相苑最近的村落,还不及呼救便筋疲力尽昏厥过去。再次醒来时,他已被村民当成死人扔进了乱坟场。
悲愤与羞辱交加,痴无相也曾想过干脆就这样死了算了。然而无相五僧本为一体,如今却死散得连尸首都无人掩埋。一想到此,痴无相难抵心中凄凉,终究咽不下这口恶气。
于是痴无相下定决心,即使独自一人苟活残生,也要将四僧合墓而葬,并设法铲除恶僧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