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偌大的燕州王府被当时还是提司的宋玉凉率军抄没,除远嫁凉州的赫阳郡主外,无分男女老幼全部伏诛。今日,宋玉凉又下令纠察无相苑,即使永州王牵扯其中也全不忌惮。
这一切都在说明一个不争的事实。并非御野司权利滔天,而是宋玉凉深知,越是查出这些皇亲贵胄有谋逆之嫌,他越能获得靖威帝的赏识一路青云直上。
而御野司不畏冒犯皇族的背后,自然也有靖威帝景明的默许。毕竟,统御大炎二十一年,谋权篡位一直都是景明的逆鳞。
不过狄雪倾质疑宋玉凉的密令,也不是在意永州王是否因此蒙冤。她更不舍的,是对银冷飞白追踪至此的线索。又或者,她只是想借御野司对永州王的态度,来佐证宋玉凉的功利和靖威帝的狭隘罢了。
本来这些事情应该在向暖阁的厅堂上,从白上青的口中说出来。
可惜,最终亲口给她答案的人却是迟愿。
这让狄雪倾有一丝不快。
尤其迟愿的弦外之音,恰恰透露了御野司背后暗藏的一些想法。
永燕两州自古相邻,永州王景光朝和燕州王景序丰又乃一母同胞,关系匪浅。当年大炎与图格一战,永州王两个儿子死得蹊跷。以至于坊间素有传闻,这二人乃是泰宣帝暗中授意被排除了异己。
战后,泰宣帝厚赏抚恤永州王。永州王心灰意冷本欲拒绝,却在与燕州王会面后改了主意,收下了泰宣帝赐予的重金。
所以,御野司很可能一直在怀疑永州王景光朝。疑他从泰宣朝起就与燕州王同谋合污,暗中招兵买马私屯兵刃。而后燕州王获罪伏诛,朝廷却始终查不到他藏匿的兵马武器。如今看来,就是借永州之地藏在了无相苑的佛身里。
绕到最后,御野司竟认为这生铁或与燕州王有关!
迟愿不想过多的将狄雪倾的名字递在御野司案前,就是因为,即使她相信狄雪倾靠近无相苑是为了调查银冷飞白,但御野司却未必采信。若狄雪倾再这般我行我素引起御野司的注意,仅是赫阳之女燕州王孙辈的敏感出身,就足以让宋玉凉请她到御野司既州总卫走一趟了。
狄雪倾于瞬息之间悟到许多,也明了迟愿早已对她有所袒护。纵然狄雪倾并不认可这份情谊,但她绝不会糊涂到让自己深陷进御野司的囹圄。
掩去不甘,狄雪倾半笑半讽道:迟提司真是铁面无私,黎阳郡主奉你为上宾,连向暖阁都借与大人会客,大人就是这么怀疑人家的?
我只是合理猜测。迟愿微微瞥看狄雪倾。
狄雪倾回望迟愿,漠然道:大人不必愧疚,倘若当真如此,雪倾还要感谢大人坐实燕州王的谋逆罪证。这样,我娘亲、舅父、祖父,燕州王府上上下下一干人等,于九泉之下也不必再觉得委屈了。
狄雪倾越是说得云淡风轻,迟愿越是于心不忍。但她不得不这样做。这是她的任务,是她需要处理的案子,她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存在的可能性。
而狄雪倾没有给迟愿再说些什么的机会,她拉紧身上厚裘,淡道:手炉冷了,我也倦了。不扰大人演箫雅兴,雪倾告辞。
狄阁主!
狄雪倾浅浅走出数步,被迟愿追上前来拉住了手臂。
狄雪倾停下来。
迟愿不自觉加重了指间的施力,郑重道:顾女侠不在身边,狄阁主答应我,御野军清缴生铁那日,你不要去无相苑。
狄雪倾默然而立,仿佛在无声拒绝。
就在向暖阁等我回来。迟愿深深一顿,声音已近低喃。
狄雪倾依旧不语。
迟愿轻声又道:让岚泠陪着你。此案一结,你想知晓的,我知无不言。
呵。狄雪倾用力抚开迟愿的手,冷笑淡道:大人是想让岚泠姑娘盯着我吧?霞移一境,与恶僧相斗太过危险,囚着没有半点功夫的人,绰绰有余。
我不是那个意思。迟愿急欲解释。
好。狄雪倾转过身来,褪去迟愿亲为她戴上的罩帽。夜风清浅拂动青丝,不乱眸中冷寒净色。
但愿大人的江湖,也是雪倾的江湖。狄雪倾轻声细语似幽似怨,却字字清晰印进了迟愿的心海里。
翌日,白上青刺探归来。三不观与永州王府目前无甚异样,而乌布城中的和尚两日后便会奉着舍利回归无相苑。
初入寺庙必要安顿,迟愿与白上青决定,就在初八亥正率军出击,打假和尚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夜,御野军分为两路。一路由白上青为先锋直捣黄龙,一路由迟愿坐镇中军截杀围捕。和尚们在无相苑外搭起营地,忙了一天方才睡熟,便毫无防备的被御野军冲杀溃败,乱作一团。
御野军倒也没有杀戒大开,所有求饶受降的和尚一并监为俘虏。对于负隅顽抗的就没有那么仁慈了,一一就地处决了事。
那领头的玉相和尚见大事不妙,趁着夜色就要逃跑,却被眼尖的御野军兵士逮住,一把掼在了迟愿面前。
迟愿抽出棠刀初白,将那令人胆战的寒锋架在玉相颈上。结果还不及她张口审讯,玉相和尚竟是双眼一翻晕厥过去了。
迟愿挥挥手,让兵士把玉相拖下收押,然后走进了玉相的帐中。帐里桌案上,散乱放着一张地图些许图纸。迟愿拿起来简单看了看,地图乃是寻常的大炎九州地貌,x图纸也不过是普通的车驾组装结构。
看来这临时剃度的千余和尚本来是些青壮脚力,准备假借重建庙宇的木材暗中打造车辆,再将生铁运往别处。可惜那地图上没有什么注释,一时也无法探知生铁去处。
迟愿命人将这些物证一并收起,心中略有惆怅。按此等情况追查下去,或许能挖出藏铁人的来龙去脉,但有关银冷飞白的线索却几乎再无蛛迹了。
再次来到帐外,迟愿沉心观察战事欲寻端倪。忽然,她发现选择投降的和尚大多没有武功,基本可以印证搬铁脚力的猜想。而那些抵死不从的和尚却是有些功夫在身,细细看来,那武功路数竟有些许精妙。
只可惜,这些和尚仿佛习武不久,只粗浅使得几招便被御野军斩杀在地。倘若不是她有心分辨,可能就错过不知了。
迟愿正凝思细节,白上青忽在远处大声唤道:迟提司,快来助我!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御野铁骑剿残寺
迟愿循声望去,但见白上青与一个和尚斗得甚苦。那和尚武招式刚猛出手狠恶,即使有御野军兵士助阵,白上青也依然不是他的对手。
眼看白上青被那和尚打得连连推后,相助的御野军兵士也遭了毒手。迟愿提刀近前,用刀鞘拦下恶僧一掌,把白上青从头骨破裂脑浆横流的险境里救了下来。
好险。白上青扶正头上金纹乌纱冠,心有余悸对迟愿道:迟提司小心,这和尚的外家功夫好生刚猛,近身不得!
不消白上青提醒,迟愿已从初白刀身上发现了这点。
那和尚用手掌握紧初白,加力施压。棠刀尚未出鞘,原本与刀鞘紧密契合的刀身此刻竟在鞘里疯狂振动。仿佛那和尚只要铁拳一攥,整个刀身和刀鞘就会被他一起捏碎,爆裂成片。
为求反制,迟愿深提一股内劲儿狠力抵抗。只见和尚两个宽大的僧服袍袖登时如布袋涨满了强风,猎猎鼓动起来。
和尚有些惊讶,目露凶光打量迟愿。
女提司若以她纤瘦颀长的身型来与他硬碰硬,定是要吃大亏的。她却在瞬息间把自身内劲之柔化为外力之刚,再以此刚来克外来之刚,可谓是既惊险又精彩的一招。
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提司,内力竟已深厚如斯。今夜不除此人,他日必成尊主大业的绊脚石。想到此处,和尚环眼怒睁,杀意骤浓。
迟愿这时也发现,眼前的和尚就是那日站在玉相法师后面的旧衣僧。看来她和狄雪倾猜得没错,此人果不寻常,正是关键。
擒住他!迟愿轻声一喝。
白上青立刻提起澈坚健步上前,抽刀直刺和尚肋下。旧衣僧不吃眼前亏,猛收回压在初白棠刀上的手,转而攻击技不如他的白上青。
迟愿亦将初白出鞘助白上青解围。
那旧衣僧外便是家功夫再脆利刚猛,也要惧这两柄挽星棠刀三分。畏首畏尾的心态让旧衣僧顷刻失去优势,很快他便应接不暇被迟愿削破右边僧袍衣袖,露出一条白花花的胳膊来。
不及旧衣僧反应,迟愿第二刀又至。为避初白锋芒,旧衣僧连退数步愿。虽然一时还摸不清这女提司的底,但他已在瞬间做出决定。
旧衣僧缓缓将足尖铲进夹着积雪的黄沙中,在迟愿第三次进前来时将沙雪狠狠踢撩起来。趁迟愿拂袖挡却的瞬间,旧衣僧双手虎爪一勾,闪身狠按上了白上青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