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愿闻言即知狄雪倾也与她有同感,便道:他或许并非为杀你而来。
他是。狄雪倾言语笃定,见迟愿微有讶异,又补充道:至少本来是。
迟愿犹疑道:阁主此言何意。
狄雪倾回眸看了看安睡的箫无曳,将食指按在唇上,示意迟愿莫再这般唤她。
迟愿歉意的垂下长睫,又低声道:白冬瓜临走时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大人果然机敏。狄雪倾明眸浅笑,轻声细语道:家祖年轻时的确救过白冬瓜一命
旧日里,狄三更与白冬瓜都是被掠进城中的孤儿。从进入夜雾城那天开始,他们就在暗无天日的地堡里度过了整整十年时光。十年中的每一天都是严苛残酷的训练,每一月都有人不堪重负因伤死去。
如果说五年是莫残心经小成之期,只要根骨不至太差都可修入三境。那么,十年便是莫残心经的分水之岭。倘若一个人苦修十年都不能将莫残心经提升至五境,也就注定他此生不能再向上突破莫残至更高的境界了。
在夜雾城五年后,白冬瓜刚好三境,狄三更却已修入五境。是以,那年白冬瓜接了他此生的第一张杀单,不料眼看得手时目标却突得朋友赶来相助。若不是狄三更恰巧撞见出手救下,他大概便要当场折在那里。
再后来,狄三更有了一命十文的诨号,白冬瓜便常常笑说自己还欠着狄三更十文铜钱。
莫残三境的杀手在夜雾城里宛如蝼蚁一般,数不胜数极致低贱。那会儿白冬瓜的命廉价得还不值十文钱呢,家祖救他一次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倒是还记在心里。狄雪倾说这些话时一直沉着眼眸,似在自言自语。
顿了顿,狄雪倾终于抬起目光,柔柔凝视迟愿道:他说的知道,大概就是指这件往事吧。
迟愿却是目光一凛,忽然问道:你未生时,狄三更已经身死。你出生后,尚在襁褓不懂言语便与父母死生相离。所以,你又从何处得知了白冬瓜和狄三更的年少往事?
狄雪倾对迟愿的责问不以为意,淡定道:自然和那些江湖秘闻一样,有人讲给我听。
迟愿陷入沉默,方才亲口言说狄雪倾与家人死生相离。此刻,那家人二字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大人无需纠结白冬瓜此来真意。狄雪倾仿佛看透迟愿心思,释然一笑,道:毕竟我才是这场赌局最后的赢家。
迟愿疑道:你赌什么?
狄雪倾狡黠道:我赌白冬瓜还认不认那十文钱的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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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黄沙朔漠现法苑
迟愿愈加疑惑。
狄雪倾悠悠言道:白冬瓜不杀我,确是箫姑娘二十坛酒的功劳。但他把明夜令之事泄露于我,却是在还狄家的十文债钱。
迟愿微微颔首,示意狄雪倾继续。
狄雪倾又道:大人可知,夜雾城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债主死了,无论旧帐是恩是怨也将随之一笔勾销。白冬瓜方才大可一刀结果了我,从此狄家再无生人,他即拿得明夜令的报酬,又与狄家两不相欠,岂不美哉?
迟愿闻言,沉默不语。杀了债主便理所应当不用还债,夜雾城的手段未免太过邪性。
同样道理。狄雪倾话锋一转,道:要么下明夜令的人死,要么我狄雪倾亡,否则夜雾城的杀手就会一直来犯。光靠躲,能躲到几时。
迟愿微微蹙眉,猜道:所以你想利用白冬瓜欠狄家的人情,从他口中问出下明夜令的人究竟是谁?
狄雪倾不置可否,淡然道:探取信息,有时须得用强,有时也可示弱。
迟愿目光轻颤。
难道狄雪倾那时流露出的凄婉神色,竟只是为诱白冬瓜心软的伎俩?那仿佛极力克制却无法压抑的绝望,那转瞬即逝却扯得她心生怜惜的脆弱,不过是让白冬瓜信以为真的表演?
迟愿神色越来越阴沉。
莫非狄雪倾笑看迟愿,半真半假调侃道:大人那时也心疼我了?
迟愿的心狠狠一紧,又忿又冷道:谁在意你这虚实难辨的奸商。
不在意?狄雪倾微扬唇角靠近迟愿,轻将掌心抚在迟愿背上,低缓道:那又是谁为救我性命,在这里挨了一掌呢?
你!迟愿拂开狄雪倾,怔怔怒视却不知该斥她些什么好。
狄雪倾收回白皙素手,悠然道:其实这些言语,我本不必说给大人听。念在大人救我于刀下,才多说这许多句。可惜,大人徒得了夜雾城的秘密,却不领情。
你是说迟愿收敛情绪,仔细思考狄雪倾的话语,顿时有些开悟。
白冬瓜坐着夜雾城第二把交椅,却被排除在明夜令秘事之外。也就是说在白冬瓜和城主叶寒溪之间,另有其他人取代了白冬瓜的位置。
而叶寒溪在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第四,白冬瓜排名第八。那么,x在以实力说话的夜雾城,那神秘人的武功境界至少该在天箓太武榜上排到五至七名。
然而,夜雾城本该以实力说话,却偏偏不给那高手名号,甚至不露声色隐匿了此人的存在。很可能是看似独行独往夜雾城,也在这场江湖暗涌中酝酿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事。
想到此处,迟愿不由深凝狄雪倾。
狄雪倾对于信息抽丝剥茧的敏锐力着实令人钦佩。倘若二十年前狄晚风没有失踪,狄雪倾尽得玲珑七心真传,那她的思谋又该细腻缜密到何种程度。
狄雪倾轻托香腮回望迟愿。但见迟愿明眸半含恍然若悟,便知她已领会了自己的意图,于是假意谴道:同样做戏,大人怎么只怪我假扮凄凉博人同情,却半分不提白冬瓜的欺瞒。
迟愿回忆一番,疑道:白冬瓜骗我什么?
狄雪倾道:他深知大人正当盛势,他已强弩之末。所以铤而走险拼了十成功力来击大人一掌。待大人重新归来,他却故作姿态谢而不战,以此避开败局之下只能服毒自尽的屈辱。我若是大人,就不会白白放白冬瓜离去,反要趁此良机在天箓太武榜上更进一名。
迟愿无奈道:可惜我不是你,也没有这般争强好胜的心思,更不会为了天箓太武榜的排名随意杀人。
也是。狄雪倾清浅一笑,道:御野司除了宋提督和大人,还真没有人再在那张榜上的。不过,大人既不喜追名逐利,起初又为何起了登榜的心思?
迟愿沉着脸色,反问狄雪倾道:阁主身边不是有人讲述江湖秘闻给你听么?不会迟某之事恰好就缺失了吧?
我当然听过。狄雪倾似有几分失望,意犹未尽道:只是今日提及,一时兴起,想听红尘拂雪亲自道来罢了。
迟愿眉宇微蹙,拒绝道:陈年旧事,无须赘述。倒是你,从第一人到白冬瓜,到底避过了几个夜雾城杀手?
白桦林外茅草屋,大人亲见之前,来过四人。狄雪倾目光薄凉,言语清淡,仿佛轻描淡写说着的事情与她的性命毫不相关。
四人?
狄雪倾隐疾缠身弱不禁风,顾西辞也并非绝顶高手,夜雾城的杀手何时这般不济了?
回想起狄雪倾和白冬瓜的对话,迟愿又绕回了最初与她相识时的困惑。
狄雪倾,真是侥幸而活,抑或深藏未露呢。
箫无曳酣睡许久,终于缓缓醒来。
顾西辞倒了一盏暖茶,送到榻旁。
我我干了!箫无曳双眼迷蒙接过茶盏,畅快饮尽后突然睁大眼睛,惊呼道:阿清呢!白老头你敢动阿清一根汗毛,我就!
你就怎么?狄雪倾缓步走来坐在床边,柔和道:沉沉睡了两日,再不醒来,我便扔下你不管了。
阿清,你没事了!侍卫姐姐也安然无恙太好了!箫无曳看清眼前人,一头扑进狄雪倾怀中,委屈道:白老头走了?他没有对你怎样吧?那老头真是可恶,先来骗我喝酒,突然又点了侍卫姐姐的穴道,还说等阿清回来就取阿清性命。我说阿清是我的朋友,不许他伤你。他便说除非我能喝下二十坛湖心月。
狄雪倾轻责道:二十坛,你不怕醉死了。
箫无曳嘟嘴道:醉死还好说,倒是撑得要命。可为了阿清的安危,我只能答应他呀。还好那白老头说话算数,阿清无恙。否则我就回去喊上箫无忧,掘地三尺也把他挖出来,给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