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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子里的人
    “所以……”女孩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只能……跟你走?”
    君舍的心脏没来由一紧,她说“跟你走”,不是“去柏林”,不是“搭那班车”。
    没错,他的确想亲自带走她,出于什么,愧疚,照拂友人眷属?得了吧,奥托,还是某些更难以启齿的东西?
    “是。”君舍听到自己说,“你只能跟我走,如果你还想活下去的话。”
    远处传来沉闷的炮火声,如同命运不怀好意的倒计时。
    女孩低下头,视线落在桌上那张车票上,德文字母印刷工整,北站,后天八点。柏林。
    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就在男人屏住呼吸,以为她想触碰它的时候,那只手却突然收紧,攥成一个苍白的小拳头,像某种无声的抵抗。
    “上校……”她张了张口。“这太突然了。我…我需要…”
    “想一想?”他抢先说出那个预料中的词。“文医生,战争从不给人‘想一想’的时间。炮弹不会等你,盟军也不会。”
    她抬起眼看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抖个不停,可那双直视着他的眼睛里一滴泪也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她不会哭的,君舍忽然无比确信,她会害怕,会发抖,会手足无措,但会尽力不在他眼前掉眼泪。
    可爱又可恨的小兔,他想。
    男人强迫自己从这莫名情绪里抽离出来,掏出怀表,咔哒一声弹开表盖,像在提醒自己别再沉迷于观察这只倔强小兔的抵抗游戏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天下午四点,我会带利达过来。”他继续说,语气又恢复了公事公办,“你们认识一下。看看相处是否融洽。”
    相处融洽?他简直要被自己的谎言逗笑了,但他只是看着女孩垂下头,那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像被抢走了最后一颗糖却不敢哭闹的小女孩。
    这么娇气,到底怎么在战争里活到现在的?
    是了,这才是重点。她看起来像朵养在玻璃罩子里的白山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碎,可她确确实实地活到了现在。在战争里,在波兰,在巴黎,在这个顶级猎食者环伺的森林里,这只吃草的小兔活到了现在。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是真的兔子。至少,不是那种只会躲在洞穴里任人宰割的兔子。
    所以他更不能让她留在这里。
    即使他自己都不知道,把她带到柏林后要怎么办。他的老伙计一定会发了疯似的找她,巴黎、柏林…说不定整个欧洲大陆,那个容克少爷都会掘地叁尺。
    到时候,是该真关进笼子藏起来,还是像个正人君子那般,负荆请罪,把克莱恩遗落的小兔归还原主?
    “文医生。”他转身走向那扇散着油漆味的门,手放在门把上,没回头,只轻声喃喃。
    “克莱恩把你托付给我,无论你信不信……我想把这件事做对。”
    做对,多么奢侈又空洞的词。
    黑色奔驰缓缓驶离,转弯时后视镜里闪过诊所窗帘,纱帘被掀起一角,缝隙间那双黑曜石眼睛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她在看我。这让他嘴角伤疤微微抽动,那个因疼痛而扭曲的弧度,竟在唇边多停留了那么几秒。
    给你时间想,他眉峰微挑,除了上那趟车,你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想到这,心里那点焦躁的火苗又窜了上来。可万一她真想出别的办法呢?
    这小兔,看着柔弱无害,却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轻轻挠他一爪子,不见血,却留下几道淡红的血痕,隐隐作痛,又久久不散。
    车子驶入空旷街道,男人才闭上眼,对前座的副官慢悠悠道。
    “舒伦堡,小诊所那里,你知道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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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装的橡木门厚重极了,关得再严实,不久之后,大概也要迎来新的主人。
    俞琬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张车票静静躺在那,白得刺眼,像一道判决书。柏林,那是她熟悉的,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可如果去了那里,她和克莱恩之间隔着的就不再只是几百公里了。
    她必须逃,这一点毋庸置疑,躲去个偏僻到连地图都懒得标注的小村庄里,隐姓埋名,可君舍说的或许没错,如今的流民潮里充斥着溃散的士兵、趁火打劫的暴徒、为了一块面包就能杀人的亡命之徒...
    所以,柏林?指尖落在车票边缘,那边缘锋利得像能割伤人。
    君舍的提议太完美了,完美的时机,完美的理由,完美的安排,完美到…不像真的。尤其是关于利达那部分。
    那晚,那个西西里女孩临走时的呢喃还在耳边响着:“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件过季的衣服,先生穿过了,厌倦了,就随手挂回衣橱里,再不会想起来。”这才过去了几天。
    他在说谎,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一定没全说真话。
    但为什么?为了避免孤男寡女同行的流言与尴尬吗?还是…别的什么?
    昨晚他攥住她手腕时的情形无端端闯入脑海来,手腕上现在还有红红的一圈。
    无论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件事,君舍在下一盘棋,他一定要带走她,哪怕放低姿态连哄带骗。为什么?她暂时想不明白,但直觉告诉她,这背后或许藏着比“朋友托付”更真实的动机。
    也许,他发现了什么?这念头突然像冰水浇下来,让她四肢发凉。她想起昨晚喝醉了的君舍看她的眼神,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剖开,把她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似的。
    如果….他在怀疑她,如果他知道了她小心掩藏的那个天大的秘密。
    他总归会发现的,他太聪明,他的眼睛太锐利,在柏林,在他的地盘上,她会无处可藏,一旦去了那儿,她就成了笼子里的兔子,会被前前后后看个明明白白,而他迟早会发现,这只兔子,不只是兔子。
    君舍带着伊藤的照片试探过她不止一次,她记得的,每一次,自己都像在刀尖上走过一遍似的,他是盖世太保,是最容易识破她秘密,将她投入监狱的人。会不会...他已经发现连她自己都没留意到的东西了。
    但如果柏林真是陷阱,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一个盖世太保上校要抓一个小医生,发张逮捕令就可以了,又何必要绕这样一个圈子?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画面来,君舍踹开门冲进来,浑身酒气,像被激怒的野兽似的,可有那么一瞬间,他抓住她手腕时,手指竟然颤抖了一下。
    他在怕什么?她当时没来得及想,怕真的伤到她?也许…也许他真有一丝丝愧疚,可万一没有呢?或许他要的不是简单地抓她,他想要慢慢观察她,或者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她?
    女孩的手无意识把衣角绞得死紧,她需要时间梳理这一切,但现在,她没时间了,登上那趟列车,终点可能是柏林某个阴森的地牢,还是拒绝他,赌自己能活着到达乡下去。
    可她又有权利拒绝吗?
    她的视线,不自觉飘到了诊台角落去,那儿静静躺着那把蓝宝石匕首,刀鞘泛着冷冽的光,像那双湖蓝色眼睛。
    克莱恩,你在哪。你是不是也以为,我早就拿着船票去了葡萄牙?如果,如果你知道我还困在这里,给我一点提示,哪怕一点点……
    她阖上眼帘,深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味灌入肺腑,再睁眼时,便转过身往储藏室去,无论选择哪条路,她都不能再那么干站着了。
    诊所的病人,前些天都已被陆陆续续转介给了几位信得过的法国同行,可刚迈步,门外就传来叩门声。
    “文医生在吗?”是一个苍老的女声。
    俞琬打开门,是住在街尾的独居老太太,患有严重的关节炎,上周她刚给她开过止痛药。
    此刻老人正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进来。
    “这个...给你。”她掏出个格纹布包,解开时露出个巴掌大的玻璃罐,是深红色的樱桃果酱,“听街坊说…你要走了,我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带着,路上,路上吃。”
    女孩的眼前瞬时模糊了。
    “拿着吧,孩子,你给我看病总是少收钱……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她停了停,声音也跟着颤巍巍的:“好人都要走了...可新来的,谁知道是狼是羊呢,快走吧,去安全的地方去。”
    尾音未落,像怕自己失态似的,也不等女孩回应,就蹒跚着离开了,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尚未散尽的晨雾里。
    这几天,这样的告别太多了。有的病人送来几个舍不得吃的鸡蛋,有的是一小包自家晒的苹果干,还有的像刚才那位老太太一样,送来亲手做的一点心意。东西都算不上值钱,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这时,门外飘进巴黎清晨特有的咖啡香,是她熟悉了快两年的味道。
    这个城市,这方小小的诊所,有过提心吊胆的日夜,也有过无数温暖的瞬间,是独属于她自己的小天地……真的要永远离开了吗?
    又想哭了,她狠狠掐了掐掌心,也用力掐断这情绪,快步去储藏室里,把蒙了一层灰的行李箱拖出来。
    勃朗宁是克莱恩留下的,一定得随身带着,还有行医执照,以后谋生的时候,也总会有用的。
    翻小抽屉的时候,她居然摸出了两本护照来,一份是属于温文漪的,另一份是第叁帝国护照,去年离开华沙时她没带走,没想到克莱恩居然还一直留着,他什么时候把它塞进来的?
    她盯着那枚刺眼的鹰徽印章,咬了咬唇,还是把它一起塞进夹层里,和那本行医执照挨在一起。
    收拾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了,她差点忘了,还有最后一批医嘱没写完,是给那几个一时找不到医生接手的病人的。
    达蒙太太的肺结核药该怎么调整,小路易的哮喘喷雾还剩多少,玛德琳太太的产后恢复需要注意什么…钢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写得很慢,很仔细,这大概是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写完时,窗外已近正午,炮声又隐隐传来,比清晨时更密集了些。
    女孩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只有几个士兵匆匆跑过,远处,塞纳河的方向升起几道黑烟,该是盟军又投下炸弹了。
    正要放下窗帘,余光忽而捕捉到一束反光,倏地一闪,在灰沉沉的街景里刺眼得紧。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丽兹轰炸那晚,克莱恩曾指着钟楼的圆窗告诉过她,那种短暂的反光,很可能是望远镜或狙击镜的镜片。
    她慌忙往周围看,街角咖啡馆的遮阳伞下,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报纸遮住了脸。现在这个时候,还有人有闲情逸致喝咖啡吗?
    是盖世太保?君舍派来…监视她的人?
    心脏猛地一沉,难道他并不完全相信她会乖乖上车,还是在怀疑别的什么。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奇怪的敲击。
    嗒、嗒嗒、嗒,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敲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女孩屏住呼吸,放轻了步子,踮着脚尖挪下楼梯去,握着那把勃朗宁,指尖发抖,却还是悄悄把保险栓打开了。
    候诊区空无一人,但楼梯间和后门之间那排大木柜,最靠里的那扇柜门,竟敞开了一条缝。那里黑黢黢的,常年见不到光,是她平时放过期医疗档案的地方,几乎从不打开。
    她靠近了些,双手握紧勃朗宁,指尖微微发抖,距离几步远的时候,门竟然自己开了。
    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煤灰掩盖了大部分面容,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但眉毛上那道疤却清晰如刀刻,男人抬起头时,那双眼睛简直锐利得像淬过火的刀。
    兵变那天,就是他,把那个胖少校像拎小鸡一样押到他们面前的,克莱恩后来还指着他对她说过,“这是约翰,我们师里最好的狙击手。”他本该在前线,在克莱恩身边,而不是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诊所散发着霉味的旧柜子里。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男人的手指就竖起在唇前。
    “指挥官派我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外面有狗。”说话间,眼神刀锋般往门外示意了一下。
    女孩立刻明白了,她用力点点头,好在前门的视线照不到这排木柜,后门的窗帘拉得严实,外面的小巷早就成了一片瓦砾堆,那些人的狗鼻子,应该……暂时还够不到这里。
    俞琬急急扫视四周。候诊区太开阔,楼上?楼梯正对着前门,从外面能看进来,她目光投向几步之外,那扇通往地下储藏室的窄门。
    女孩轻轻做了个手势,便转身走向那扇门,约翰会意,立刻像一道影子般猫着腰跟在身后。
    待把门锁上,打开煤油灯,她屏住的呼吸才缓缓放下来。“你…怎么进来的?”
    “通风管道。”约翰背靠着石墙,似是借此支撑着身体,呼吸也有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