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在章柳新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廓,章柳新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像是有一股电流流了进来。
“外面会听到吗?”章柳新用气音说。
“不会。”
闻津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像蛊惑人的海妖,一片漆黑的环境下,他的呼吸声,压低的嗓音,都令章柳新感到颤栗。
“学长,今天中午对不起,我……我不是不信任你,也不是不信任康复师,”章柳新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用了些力,继续说道,“在银州我只有做康复训练的时候才会拆下外骨骼,现在外骨骼没电了,我很不适应。”
闻津听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章柳新顿时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自己的心脏,他的呼吸牵连出了钝重的闷痛,直到闻津的声音再次传来。
“柳新,不用道歉,我没有气,”闻津说,嗓音很清醇,带一点会让人误会的温柔,“在银州的时候,我和你的康复师聊过,他说你的态度很消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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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想到会被人看出来,章柳新一愣。
“我曾经考虑过要不要和你谈一下,但我觉得这是你自己的事情,”闻津看着他,章柳新无神的双眼愣怔地看向前方,“不过柳新,你应该对自己多一点信心,你可以不信任我,可以不信任现在的医学技术,但是你必须要信任你自己。”
“太难了,”章柳新垂下头捂住脸,“我根本控制不好我的身体,我没办法跑,没办法正常地走路,对不起。”
闻津伸出手臂,掌心贴着章柳新的后背,慢慢揽过他颤抖的肩,他刻意放软了肩膀,下巴抵着对方的发顶,轻声说:“慢慢来,不要说对不起。”
“今天听见枪响,为什么跑那么急,还摔倒了?”
章柳新声音有些发哑,缓缓开口:“因为我知道图大哥有枪,但枪声明显不是猎枪的声音,我以为像三年前那样,害怕你受伤。”
“三年前,”闻津落在他肩头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今天中午和刚才,我看见你的心情,就和你刚才说的一样。”
第53章 但是有爱就没关系
三年前他们去其他州参加联合会议,运气不好,在乡下的时候遇上了走私犯,两帮人马火拼起来,章柳新和闻津被保镖紧紧护着,但隔壁楼里还有小孩在哭,闻津就带着枪过去了。
章柳新记得很清楚,他被很多人围着,不停地有人在问他“章先您受伤了吗”和安慰他“章先您放心不会出事的”,这些话他都听不进去,每一声枪响他都会不自觉地发颤,惶恐地看向人潮,然后像疯了似的把保镖往外推,让他们去保护闻津。
闻津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章柳新看见他浅色的衬衣上沾了血迹,没站稳差点跪倒在地上,直到闻津走近了对他说:“柳新不要害怕,这不是我的血,是这孩子中弹了。”
听到这句话章柳新才彻底醒了神,但那种后怕却令他很难忘记,后面连续一个月他都噩梦缠身,每次都会梦到闻津血淋淋地出现,然后他一伸手,那个身影就会幻灭。
现在闻津却对他说,他看见自己的心情,与那个时候的自己一致。
“怎么会……”章柳新盯着自己的腿,实际上他根本看不清楚,于是只好伸手碰了碰,碰到才涂了药膏的伤口,他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会,刚才你才说要相信我,所以不要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闻津摸了摸他的脸,对他说,语气里除了恳切,竟然还有请求,是章柳新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他们在黑暗中很安静地依偎着,章柳新的头靠在闻津的肩上,内心前所未有地平静,半晌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门被突然推开了,章柳新下意识直起身子,被突如其来的亮光刺了一下眼睛。
“出来吧,我同事走了。”图宜迩站在门口对他们说。
“嗯。”闻津率先起身,对章柳新伸出了一只手。
章柳新将手搭上去,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外面挪动着,试图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感。
好不容易坐到了餐桌前,章柳新感觉自己的背上都渗起了一层薄汗,而握着闻津的手心也完全汗湿了,他偷偷打量闻津,见对方将茶几上的水盆收拾干净,拧好毛巾递给他,面上的表情柔和到不可思议,几乎让章柳新回到了他们共同做慈善抱小孩的那一天,那张被他剪下来的报纸图片上,闻津的表情与现在如出一辙。
“擦一下手。”闻津的声线还是很冷淡,但动作又意外地体贴。
章柳新有些分不清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镜头前,在公众面前活动过,在伯恩林州不会有认识他们关注他们的人,他却觉得闻津和他更近了,闻津的体贴,关怀,眼里不时流露出来的怜爱都比在银州的时候更真切,让他以为……这才是闻津最真实的样子,而这样才是他们恩爱,情深意切的模样。
“陈,刚才我同事说领导会派人去镇上查,一会我打个电话问问小绘,如果查得严的话你们就在这上面多待两天。”
图宜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章柳新点点头:“好,图大哥你们明天还要上山吗?”
“还差最后一点收尾工作了,”图宜迩看出他不放心,主动说,“放心,昨天开了枪,那些盗采的胆子没这么大,而且明天不会走太远。”
章柳新很想说他和他们一起去,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根本走不了山路,于是只好作罢,转而跟闻津说:“明天要更小心一些。”
闻津在和碗里那块鱼肉作斗争,将鱼刺尽数挑出来,但看着肉又下不了口,闻言点了下头:“好,不用担心。”
章柳新从他筷子底下解救那块鱼肉,对图宜迩说:“那饭就我来做吧,现在我这个样子,也出不了门。”
他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刚才他们在屋子里说了什么,图宜迩只感觉面前的人像一株濒死但又被人浇了水的植物,重新焕发出机来。
吃完晚餐后,图宜迩坐在屋子里整理报告,闻津问章柳新要不要在院子里走走。
章柳新明白了他的意思,看向对方冲他伸出来的手,坚定地握了上去。
他一直强烈抗拒在闻津面前脱离外骨骼走路,因为他照过镜子,知道自己走路的样子不太好看,虽然别人知道他是因为腿伤才如此,但他仍然无法跨过心里的这道坎。
可是就在刚才,他突然明白了,闻津其实不会取笑他,相反,闻津很担心他,与他对闻津的担心一样,闻津也会因为看见他的腿伤而心疼。
两人走到屋外,傍晚的丛林很宁静,天空是一种朦胧的蓝黑色,模糊了轮廓,所以章柳新发现闻津的表情很温柔。
“可以不用扶着我。”章柳新说,拿起了登山杖。
“好。”
闻津点点头,站在离他稍微远了一些的位置,跟他说:“慢一点,别着急。”
他能很敏锐地感觉到闻津正在看着他,这种视线让他不由得有些紧张,像他在订婚宴上第一次见到闻津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必须坐轮椅,见到闻津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当时闻津也是这么看他,以一种俯视的角度。
但很快,闻津又开了口,与七年前不同,他温和地躬了一点身子,平视着他,嗓音带了很多鼓励:“相信我,我在你身边,不会摔跤的。”
“嗯。”
章柳新轻易地被他鼓励到,他撑着登山杖慢慢挪步,他将左脚抬高,因为这个动作,脚腕有些发僵,落地时习惯性地以脚掌外侧先触碰地面,再缓缓地放平。每走一步他都会都微微顿一下,以此来确定自己的重心是稳固的,因为目光紧紧盯着脚下,所以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走了多远,能确定的是虽然自己动作滞涩,但节奏还不错,至少没有像下午那样摇晃踉跄。
“可以了。”
直到闻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闻津走过来,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很厉害,今天差不多了我们走回去吧。”
自从外骨骼失灵,短短一天之内,章柳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适应了和闻津牵手,此时他就任由对方拉着自己,慢慢往回走。
就这么一小段路,闻津也走得很慢,将他的手握得很紧,章柳新突然出“要是一辈子都这样走下去就好了”的念头,然后惊觉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实际上这都仅仅只是限时温情。
回到银州之后,他们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闻津还是他的丈夫吗?还会这样牵着他的手陪他慢慢走路吗?
回到屋子里,图宜迩已经进房休息了,章柳新想起闻津的手臂,提道:“你的手臂还痛吗?再换一次纱布吧。”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章柳新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落寞语气说:“我们在这里总共也就待了不到十天,你已经受了两次重伤了。”
闻津有些疲倦地靠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捏了捏眉根,安慰道:“这不算什么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