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浴室发现洗手台上看到那罐小的药膏时,章柳新忍不住在想,十二年前在图书馆拘谨地接过闻津的书,连叫着“学长”都声线颤抖的自己应该不会想到,十二年后,他们会变成这样。
药膏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草药的味道,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味道,黑乎乎的,化开之后变成了淡淡的褐色。
章柳新慢慢将药膏抹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伤处那块皮肤变得热乎起来,也没那么痛了,甚至自己的左腿都变得舒服了不少。
他认真打量了好几眼这瓶药膏,应该是伯恩林州特别的草药,如果后面离开,可以多买一些回去。
洗手的时候他又想起来闻津胸口的伤,过了两天他一直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似的,昨天洗澡不知道有没有弄湿伤口。
对方一觉醒来还记得他昨天摔了一跤,章柳新心里点愧疚。
下楼之后,看见图绘砂在收拾柜面,外面已经艳阳高照,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起晚了。
“绘姐,不好意思起晚了,我先已经出去了吗?”
图绘砂说:“没事,他已经出去买东西了,你不是摔了吗,腿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吧?”
外骨骼恰好压到伤处,章柳新只好走得慢一些,撑着旁边的柜子坐下:“没事,菲菲呢?”
“她昨晚一直闹着没睡觉,熬了会夜,现在还在家里睡呢,我让她醒了后直接过来吃午饭。”
章柳新帮图绘砂包装手指饼干,突然想道:“那个药膏……”
“是岳下来找我要的。”
“他怎么说的?”
提到这里,图绘砂忍不住停了下来,笑了下:“他会说‘腿’,其他的不会说了,给我比划了一下,我会上意了。”
“比……划?”
章柳新试图想象那个画面,最后想象出来闻津板着那张帅脸手舞足蹈的样子,把自己雷得不行,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是啊,岳他真的挺踏实,适合过日子。”
这个接地气的形容出现在闻津身上,说不上算不算一种误解,因为他试着想了一下,站在图绘砂的角度上,闻津的确是那种虽然话不多但对他体贴的好丈夫。
“对了,那个药膏是什么做的?应该是你们州特有的,我在银州从来没见过。”
图绘砂:“嗯,是我们岛上独有的,里面好几种药材,我们这里的人从小用到大,不管是跌打损伤还是被蚊子咬了,一抹一揉,好得特别快。”
“确实,是我用过最好用的药膏了,我左腿有旧伤,经常会神经痛,肌肉也酸,刚才抹了这个我感觉舒服很多。”
提到章柳新的腿,图绘砂顿了顿,最后只是说:“我家里还有几罐,明天拿过来。”
章柳新笑了笑:“好。”
“其实有个问题我很好奇,”图绘砂停下手里的事,走近了,坐在章柳新对面,“你们一个是主持人,一个是教授,为什么你们会到这里来呢?我哥在的那片林子很偏僻,平常别说外人了,就我们镇上的人都很少去。”
章柳新手一斜,就将包装袋的封口贴歪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不说也没关系的。”图绘砂摆摆手,急忙道。
住着别人的,穿着别人的,还吃着别人的,要是什么都憋着不说,反倒是显得不信任不尊重。
况且经过这两日的相处,章柳新也知道图绘砂,还有这个镇的其他人,都是淳朴善良的人,与外界的联系很少,真诚地帮助身边的每一个人。
“没关系,”章柳新说,“原本我和岳要出差,结果中途飞机迫降,阴差阳错就来到了这个州,因为在银州他被人冤枉惹了点事,所以暂且不打算回去,等银州那边律师处理好,再回去。”
说完后,章柳新心里还有点担心图绘砂怀疑他们,毕竟惹出来的“事”让他们不敢回银州只能蹲在这个偏远小镇上,怎么听都有些奇怪。
好在图绘砂没有怀疑什么,转而问道:“那你和岳是怎么认识的?你是做访谈节目的,岳这么年轻就当了教授,他是你的嘉宾吗?很浪漫呢。”
图绘砂想象力的确丰富,章柳新汗颜,他的节目可请不起闻津这种级别的嘉宾。
“不是,我们是……”
章柳新想了想,银州那些新闻上吹的天花乱坠的什么竹马情深,情比金坚,实际上根本就不是。
“我们是同一个大学的,他是我的学长。”
图绘砂惊喜道:“原来你们也是校园恋爱。”
哪有什么校园恋爱,他和闻津在科学院楼下见的那一次,闻津的脸比当时天上的乌云还要黑。
不过想到这里,章柳新也的确想多说些什么,图绘砂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其实我和我丈夫的关系发了很大的变化,”章柳新斟酌着字句,“学时代我和他其实不算太熟,大概你也能猜到,他学时期就非常出众,属于大多数人仰望的对象。”
图绘砂点点头。
“他总是很冷漠,任何时候都是,但现在好像不太一样,我们的关系并不那么简单,所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状态。”
章柳新有些语无伦次,这个问题真正令他费解,昨天那个梦让他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算是警醒其实他们的起点就有一处鸿沟,在婚姻关系开始之前,他们有着巨大的身份差异,无论是家境,还是学术成就。
但自从遭遇了劫机,他们不得不在这里暂住一阵子,他就觉得闻津变了很多。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闻津变得不像他们结婚的那七年,又有点像大学时期的学长,却比那时候对他更亲近许多。
图绘砂好像懂了他的意思:“陈,你是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吗?”
其实不止,他和闻津之间的关系不纯粹,太复杂,但涉及感情,他总是比任何人都在意,于是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发了什么,不过能携手相伴七年,你们的感情应该是挺稳定的,”图绘砂说,“陈,就像我上次说的那样,岳和我丈夫有点像,他们不会表达,这或许是个人特点,不过在爱情里我更偏向于是一种缺陷。”
“但既然你都察觉到了他的不一样,那为什么不把这段时间当做一种改变的契机呢?也许你们只是在一起太久了,从爱情变成了婚姻,变成了活。”
图绘砂说的话很有哲理,章柳新在做节目写台本的时候也可以写许多有深度有话题的东西,但在有关爱情,有关婚姻上,他是白痴,绞尽脑汁也只能写出那几个“忠诚”“平等”与“尊重”。
所以他试图认真去理解图绘砂所说的。
“你们试着重新谈恋爱吧,正好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是对彼此了解最深的,没有比现在发的感情更纯粹的了。”
图绘砂笑着把所有包装好的饼干收起来,路过章柳新时拍了拍他的肩。
谈恋爱吗?
可是他和闻津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他们举办婚礼,上床,在一个屋檐下活七年,中间没有哪一个步骤是与恋爱相关的,何谈重新恋爱?
“陈,你可以多和岳聊一聊,”图绘砂的声音从后厨传来,“今天早上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应该是昨晚没睡好。”
话音刚落,店门就被推开了,闻津提着买好的东西走进来,章柳新下意识去看他,发现他的眼下的确有淡淡的青黑,眉眼都染上疲色,的确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两人对视片刻,没人开口,闻津将东西拎到后厨,章柳新听见图绘砂说:“你先去外面休息一会。”
没过多久,闻津就被赶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黄澄澄的柠檬,是昨天的那种莱蒂柠檬,面上挂着水珠,看样子是才洗过。
章柳新手边恰好有水果刀,便伸出手想去接,闻津手轻轻一动,就移开了,淡淡的目光扫下来,章柳新按了按刀柄,慢慢收回了手。
下一秒,听见对面的人开口,声线比平日里低一些,问他:“药膏用了吗?”
第23章 饮食阴谋论
没想到闻津回来过后说的第是这个,章柳新点点头:“用了,挺好用的。”
尴尬不可避免地在空气中蔓延开来,章柳新打量着闻津的表情,却什么也看不出来,闻津把柠檬递给他,他慢慢地削皮,柠檬酸涩的气味在两人之间迸发,章柳新才再次开口:“昨晚,对不起。”
闻津讶异地挑眉,说:“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章柳新想说是自己不应该以那样强硬的态度对待你的关心,但闻津紧接着就说:“是我没有考虑周到,应该向你道歉才对。”
“我错了。”是这么说的吗?
章柳新手一抖,刀一滑,切到了食指,血色立刻染开来。
闻津说:“小心点。”
然后拉着他的手带他去厨房冲了下,直到指尖有细微的刺痛传来,章柳新才回神过来,从耳后红到了脖颈,好在闻津低着眼在帮他处理伤口,并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