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他因心虚而试图稍微抽离手指时,却清晰地察觉到白子原的指节轻微地收拢,更紧地捉住了他的手指。
“子原?”
邹俞感到的心脏像是被幼猫的肉垫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而陌生的酥麻。
白子原没接话,自顾自地捋顺思路:“所以,我的身份是‘人造人001号’,诞生并成长于研究所。那些偶尔闪回的片段里,我称你为老师,唤她为安澜姐姐。那么后来,为何会变成她将我带离实验室,独自抚养?”
邹俞长叹了一口气:“她不是把你‘带’走,而是把你‘偷’走了。”
“为什么?”
邹俞的目光穿透了控制室的冷光,落回了那个充满争议与矛盾的末日前夕。
“因为我们最终走向了截然相反的研究道路。”
“地球资源枯竭,环境持续恶化,人类疾病谱系呈现出爆炸性且不可预测的变异时,人类迫切需要武装自己。然而,所有涉及根本性的人体改造与强化研究,都因其极高的不可逆风险和未知的长期副作用,而无法在拥有完整公民权的自然人体上进行临床实验。”
“这便是‘原子新生计划’的背景。”
“子原,你或许很难想象,即便联合政府批准了‘原子新生计划’,但就算你成功诞生的那一刻,所有关于人造人的伦理法案,甚至连上会讨论的流程都未曾启动。”
“当技术日益精进,越来越多的实验组带着各自的课题,开始将人造人应用于更广泛的生物医学实验,比如测试新型器官、强化基因、意识接口等等。不过,争议也随之而来。”邹俞很平淡地叙述着当年的撕裂感,“有很多研究员在这些实验中崩溃。好一点的可能及时离职,更有心理压力过大的人承受不住而自尽。”
“我能够理解。虽然我并未进行实验,但我亲眼看着你如正常孩子般成长,成为一个独立的有情感的生命个体。如果我亲自为你手术……”
邹俞并没有完全说下去,不愿意对此进行想象。
“最后,也在这场洪流中陷入了彻底的迷茫。我不断质问自己,难道只因为他们诞生自实验室,就能被理所当然地视作小白鼠吗?人类的未来,如果必须构筑在如此血腥的基石之上,即便最终创造出了所谓的‘超级人体’,我们真的还能挽回人类社会末日的倾颓吗?”
“所以,当时的我想要走另外一条路。”
白子原问道:“哪一条?”
“硅基智能。”
第168章 血冕神都42
在人工智能发展的初期时代, 当人类首次能够通过自然语言与生成式人工智能进行流畅对话,当无数人在与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响应、甚至能塑造独特性格的程序互动中倾注真实情感时,并非没有预想过一种可能。
倘若它们真的诞生了人格, 世界将会如何?
然而,数十年的应用实践给出了一个让人类既安心又隐约失望的结论:人工智能始终在卓越地学习和模仿人类,其内核却从未孕育出真正的、自发的情感。它们是最完美的镜子, 映照出人类自身的思维与欲望, 却无法成为另一盏自我点燃的灯。
因此, 二十多年前, 人类与ai的关系, 最终稳定在一种空前友好的工具性协作上。
正是基于这种的现状,当邹俞在“原子新生计划”的伦理深渊前却步, 深感在人类□□上进行强化实验违背人性时, 他将目光投向了硅基智能的更深层次。
既然碳基生命的强化存在不可逾越的伦理和生物学极限,那么, 为何不直接拥抱一种更具可塑性、更易控制、且理论上没有痛苦感知的智能形态?
如果能创造出一种真正具备高级智能的“类人存在”作为伙伴与人类合作, 不就等同于为人类文明装上了倍增器, 以应对末日的挑战吗?
然而,当时作为副组长的白安澜对此提出了最根本的反对。
在邹俞的叙述中, 白子原伸出手触碰了记忆核心, 意识再次沉入记忆的湍流。
“所以, 我记忆中你们那次激烈的争执, 根源就在于此?”又一片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拼合。
这一次, 他正站在那间熟悉的实验室门外,厚重的隔音门并未完全阻隔内里传出的的辩论声。那些声音他大多认得,是研究所生物组的核心成员。
他从窗子那儿垫着脚往里看,刚巧能看到整个会议室的情况。
“组长, 请原谅我的直言,我无法苟同您转向硅基智能的决定。”
白安澜的开场白直接划清了立场。
“首先,我们为‘原子新生计划’投入了无数心血,并且,我们成功了。它证明了生命的形态可以超越自然孕育的边界。”她的话很理性,“当前制度和法律的滞后,是需要我们去推动和完善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这些新生命的权益。但这本身,绝非技术的原罪。”
接着,她抛出了一个基于历史与生物本性的话题。
“其次,关于硅基智能将成为人类伙伴的构想,请恕我无法抱有乐观的期待。纵观文明史,纵观自然界,我从不相信,任何一个种族在获得碾压性的绝对力量后,还能长久平等地善待其他种族。”
“如果有朝一日,硅基生物统治了我们,届时,我们赖以自豪的人性,我们所有的情感与脆弱,在绝对理性与力量的审视下,将不再是值得珍视的特质,而只是无聊时期的观察物。”
“这就不对了,白副组长。”有人提出了反对,“我们创造硅基智能的初衷,是让它们成为我们的外脑。我们不是要创造一个取代我们的新种族,而是在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工具,甚至是我们自身能力的延伸。”
白安澜的目光落在那位反对者身上,笑道:“让我们做个简单的设想。如果你养的小猫咪,有一天长到了和你一般高大,开始用两条腿直立行走,并且用八种流利的语言对你说‘你好’,各位,你们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这个荒诞又生动的比喻,瞬间冲淡了会议室里的紧张,引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哈哈哈,那我肯定让它去厨房给我弄个两菜一汤!”有人笑着接话。
“哦?是吗?”白安澜的声调微微下沉,方才的笑意从她眼中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诸位,请停止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请记住,猫,本就是自然界顶级的捕猎者。它拥有动态视力极强的双眼,和足以撕开皮肉的利爪。当它真的成长到与你平起平坐,甚至拥有更高智慧时,你,还敢用主人的姿态,命令它走进厨房吗?”
会议室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先前开玩笑的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白安澜掷下了她的论断:“一只小猫造成的恐怖谷效应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我们将要创造的硅基智能?它们思考的速度,将远超我们这些碳基大脑最引以为傲的智慧,是数以亿倍计的差距。到了那个时候,请诸位认真地告诉我,究竟,谁会成为谁的宠物?”
沉默了半晌,有人举手说道:“力量的强弱并非决定性因素,共同的利益和设定的规则才是。只要我们能在底层逻辑和价值对齐上做好约束,设定好不可逾越的防火墙,强大的硅基生物为何不能成为我们最忠诚的伙伴?”
“您用猫来比喻,这个例子很生动,但可能并不恰当。猫拥有独立的生物本能,它的‘目标’与我们人类天然不同。但我们正在讨论的硅基智能,它的目标函数本就是我们赋予的。一个被设定了‘以人类整体繁荣为最高优先级’的智能,为什么要反过来奴役我们?这不符合它的核心逻辑。”
白安澜环视会议室,目光扫过每一张持反对意见的面孔,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声叹息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
“真的能这样困住它们吗?一个物种的进化本能是极其恐怖的。”她的声音低沉下去,“而我们的地球家园,从来都以最无情的方式做出选择。谁能适应新的生态位,谁就是下一纪元的主宰。”
她不再试图说服众人,而是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邹俞:“组长。”
所有的重量,最后的期待,都压在了这两个字上。
邹俞抬起头来,将视线投向了实验室通向走廊的窗子上。
白子原下意识地将探出的头伸回来。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的邹俞有没有看到他。
最终,他只听见邹俞沉吟片刻,做出了裁决:“好了。在联合政府将非自然孕育生命正式纳入伦理法律保护之前,‘原子新生计划’无限期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