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06章
    ——“对不起, 小原,如果可以, 妈妈希望能替你承担这一切……”
    当他因无法正常理解他人的行为和意图, 而遭受误解、辱骂与恶语相向之时, 母亲总是毫不犹豫地一次次挡在他身前。不仅如此, 母亲还会耐心地帮他解读人类复杂的情感。鼓励与支持的目光, 始终如一地陪伴着他。
    ——“小原,你是人类,你拥有正常人类的一切。你会爱,会恨, 会痛苦,无需程序解算,这就是人类的天性。”
    最刻骨铭心的末日来临,母亲强撑着笑容鼓励他活下去,可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却清晰地倒映着无尽的哀伤与不舍。
    ——“活下去,我的孩子,作为人类那样顽强地活下去。”
    在后来无数个濒临绝望的黑暗时刻,他遭遇了数不清的艰难险阻。
    被各种人工智能毫无缘由地追杀,因行为举止超乎常人而被各个避难所拒之门外,“异类”“怪物”的称呼不绝于耳,不被任何群体所接纳……
    没有了母亲,他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情感联系,孤独和困惑不断啃噬着他的理智。
    每当他几乎要被黑暗吞噬,记忆中那些饱含温度的目光,欣慰的、心疼的、坚定的、悲伤的眼神,便如永不熄灭的灯塔,一次次将他从深渊边缘奋力拉回,支撑着他穿越漫漫末日,一步步走到今天。
    这些珍贵的记忆,绝非冰冷的数据,而是他之所以成为“人”的有力证明,它们来自一个活生生的、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
    而此刻。
    隔着袅袅缭绕的香烟与刺目耀眼的光芒,那双他于无数个日夜中苦苦追寻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望了过来。
    白子原顿时如遭雷击,脸部的肌肉瞬间僵直,紧接着,脑袋里 “嗡” 的一声巨响,刹那间,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混沌。
    他的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耳中亦是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了。
    原来,当一个人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之中时,大脑竟会陷入这般空白的境地,所有的思维与意识都在这一刻停滞。
    但,本能的理性快速地调整了他的情绪阈值,让那阵短暂的空白如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一丝陌生的蹊跷悄然爬上了心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没有欣喜,没有思念,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只有一片绝对的平静。
    那不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甚至不是一个人看同类的眼神,像一个只有皮囊的机器。
    如同雪山之巅映着万古长空的冰湖,以一种超脱尘世的淡漠,倒映着世间的芸芸众生却不留一痕,让人感觉自己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不过是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幻影。
    白子原感到一阵无措。
    数年的追寻,无数个日夜的筹谋,此刻竟像一拳打在虚空里。目的达成了——母亲就在眼前,可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空虚,如同彻夜解开的谜题,最后发现答案本身只是个空洞的符号。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都曾设想过与母亲重逢的场景。或许是在某个满目疮痍的实验室废墟之中;或许是在流亡者聚集的简陋营地,在疲惫与沧桑中认出对方;又或许,再见面时,他们都已垂垂老矣……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里,她俯视,他仰望。
    他不禁怀疑,那真是母亲吗?这张脸分毫不差,可皮囊之下,是否还有他熟悉的灵魂?
    若她只是披着母亲外貌的程序,他该如何从一尊神祇口中逼问真相?若她真是母亲,又经历了什么,才变得如此漠然?
    他还该上前吗?去认一个或许早已不认识他的“母亲”?
    所有精密的计算在此时都进入了错误循环。大脑无声运转,却推不出一条可行的路径。
    垂下眼,白子原看见自己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忽然理解了古书中所说的“近乡情怯”。不是不愿,是不敢。不敢确认这漫长追寻的尽头,等待他的是温暖的怀抱,还是更深的失望。
    光芒散尽,众人也终于看清了那位神使的模样。
    她拥有一头墨玉般的齐肩短发,发丝利落而温顺地垂落在耳际,没有多余的修饰,衬托出清晰柔和的脸部轮廓。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莹白,却并非病态,反而更显沉静。
    她的容貌初看温润平凡,毫无棱角与锋芒,眉宇间天然带着一种让人卸下心防的亲和力。然而,当视线与她对撞的刹那,便会坠入那双不含悲喜的眼眸,在无声中筑起一道不可亵渎的壁垒。
    她似万物之母包容万物生灭,却从不为任何个体驻足。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流转,既没有对谁偏爱时流露出垂怜,也没有被谁触怒时所展现出惩戒,仅仅作为一种永恒的存在,默许一切的发生。
    所有试炼者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道目光落在身上时,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们都曾被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不是威胁,也不是评判,更像是一位全知者隔着无形的屏障,平静地记录着培养皿中被观测者的繁衍与斗争。
    在这目光之下,他们所有的挣扎、算计、恐惧与希望,都变成了某种被允许发生的“现象”。就如同孩童在画纸上随意的涂鸦,无论线条多么狂乱,色彩多么斑斓,都会被忠实地扫描存档,但仅仅是作为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录,不会在观测者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而在众人思绪纷纷扰扰的时候,那位神使的目光只是轻轻地掠过所有人,无论是身份尊贵的皇帝,还是心怀忐忑的试炼者,她都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转而抬眸,静静地落在了神殿中那尊高大威严的神像身上。
    轰隆隆——!
    一阵低沉而巨大的轰鸣猝然响起,震撼了整个主殿。只见四周的厚重石墙竟沿着隐藏的缝隙缓缓向下沉降,激起漫天烟尘。砖石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重的闷响,最终彻底陷入地下。
    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原本封闭肃穆的神殿主殿,已然变成了一个由数根巨大石柱支撑的半露天建筑。
    清晨的天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与殿内摇曳的烛火交融。微凉的晨风穿堂而过,吹动了神使素白的衣袂,也吹散了祭坛上浓郁的香火气。
    殿外,是黑压压一片翘首以盼的帝都民众。他们原本被允许在神殿外祷告,今日被赋予了观礼的权力。
    无数双眼睛,带着惊愕、好奇与虔诚,穿透不再存在的墙壁,清晰地看到了殿内的一切:至高无上的皇帝,圣洁端庄的神使,也看到了皇室成员们脸上未及收敛的种种情绪。
    白安澜立于光暗交界处,平静的目光从神像上落了下来。
    “既然是为民生百姓的祈福大典,神明特许他的子民们一同观礼。皇帝,应当没有异议吧?”
    皇帝隐匿起来的目光掠过殿外围得水泄不通的民众,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极轻地微一颔首,未发一言。
    紧接着,白安澜素手轻扬。
    两名强健的神仆应命而出,从侧殿拖着一个身影,步履沉稳地走向大殿中央。随后,他们像是丢弃一件废物般,将那身影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噗通!
    那是一个浑身浴血的人,衣衫褴褛,遍体鳞伤,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清冽的晨风中弥漫开来。他瘫软在地,仿佛一具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哪里又来一具这种东西?”太子嫌恶地捂住口鼻,压低声音抱怨,“别跟本宫说,这也是神殿抓到的狐妖!”
    孙铭上前一步,躬身回应:“回太子殿下,这不是狐妖。”他转向众人,“这是昨夜在神殿擒住的小贼,偷窃准备分发给信徒的圣药。经查,此人是神都侍卫,却不知是何人指使。”
    白安澜看向那血人:“此人着实可怜。为何要处理成这般模样?”
    孙铭急忙语气惶恐地回道:“回神使大人,是属下办事不力。神殿近来招收的人手素质参差不齐,本想让他当着神明的面忏悔罪过,谁知那些粗人下手不知轻重,竟将人折磨至此。”
    说罢,他扬声就要叫人:“去叫穆总卫,让他好好看看手底下的人是怎么做事的!”
    白安澜却轻轻抬手。
    “不必了。”
    她声音平静无波,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屈膝,素白的衣袂如莲花般在染血的地面铺展开来。
    在万千目光中,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人沾满血污的头发,指尖穿梭于凝结的发丝间,仿佛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孩童。那姿态慈悲得如同圣母垂怜,全然不顾猩红的污渍沾染了她洁净的指尖。
    这看似温柔的一幕,却让殿内所有人的脸色骤变。
    寻常百姓与皇室成员只见那血人最后一丝微弱的胸膛起伏彻底停止,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