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还在说着什么,他却都听不见了。
山城风急,初恋无归期。
……
那天,他去警局见到了时野。
全身上下十二道刀口,每一刀都是奔着致命去的。
萧跃闻讯赶到,手上还拿着一个信封,他抽着烟流泪。
“时野给我留的信封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时野让我把银行卡转交给你,里面有他这些年的所有积蓄,够你上大学用。”
“那封信里说,催债的人就是疯子,警察管不了一辈子,所以他知道,一定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出人命,让那些人死了,或者进局子了,你才能安心上大学。”
“我他妈……”
萧跃再也撑不住,蹲下去大哭出声。
……
后来,江斯语离开重庆读了大学。
毕业之后,又顺利地找到了工作。
他正式成为了一名白领,过上了物质充裕的生活。
可他越来越不爱说话,几乎没有社交,沉默成了人生常态。
在他二十五岁时,母亲长久以来备受病痛的身体终于撑不下去,在飞雪的冬天离开了人世。
二十七岁时,他回了一趟重庆,去了十八岁那年走过的涂鸦墙。
可什么都没看到,那里已经被绿布围起,装修工人说,所有的墙都要拆除重建。
于是江斯语又平静地离开。
直到飞机俯瞰重庆时,他才恍惚想起,现在连最后一点承载着他和时野过去的东西也没了。
二十八岁时,他递交了辞职信。
然后,孤身踏上了前往西藏的道路。
历经几天,期间熬过了高反和长途跋涉,江斯语终于来到冈仁波齐。
它被尊为藏族的神山,是传说中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在海拔五千六百米之处,存在着无数人心中神圣的寄托——往生石。
那里挂满了照片,有老人,有孩童,有小狗,成千上万的人怀揣虔诚赶到这里,只为祈求神山接纳他们所爱的生灵。
江斯语来到往生石面前时,腿不住发抖,体力已经快要耗尽。
他蹲下去,强撑着伸手从厚重的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拍立得。
是给十八岁的时野拍的那张照片。
也是他唯一拥有的,能带到这里来的,关于时野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画面里那张还是少年模样的脸,便将照片小心翼翼贴了上去。
“时野,我想你了。”
他在神山面前哽咽,泪流满面。
离开往生石后,他没力气继续往上,就近找了一块偏僻的山崖。
零下十度的大雪里,江斯语缓缓脱去了保暖的羽绒服,一件,两件,直到露出最贴身的那层布料——
他十八岁的那件短袖校服。
已经有点窄了。
手臂很快冻得青紫,眉毛和睫毛上落满雪花,可他却仿佛感受不到。
后来的十年里,他也曾努力过,可记忆就像是来自深渊的手,在每天夜里卷土重来。
江斯语知道。
他始终没有走出山城的夏天。
于是,他勇敢地往前踏了一步。
身体飞速下坠的时候,他听见耳边传来缥缈的风声。
那感觉一如当年,穿白衬衫的少年牵着他跑过山城的小巷。
可惜。
热雾漫过嘉陵江,长风卷走少年郎。
电影的最后,十年后的江斯语好似经历了走马灯。恍惚中忽然看见,那张已经泛黄的拍立得背后,时野其实还偷偷写下一行小字——
某天你想起我,我就永远在热恋着你的十八岁。
第145章 杀青快乐
最后一幕戏拍完,已是深夜。
孟唐站在监视器后,盯着画面里江斯语那身蓝白校服在漫天飞雪中消失,许久没有说话。
整个片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cut——!”
话音落下,孟唐拿着喇叭站起身,眼眶微微发红:“《山城风起》——”
“杀青快乐!”
短暂的寂静后,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道具组放起了彩带,工作人员互相拥抱,演员们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却也难掩眼底的不舍。
时晃单手插兜,下意识走向江珉星身旁,眉眼间却有些沉郁。
“结束了。”
江珉星轻声说。
时晃侧眸看他,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嗯。”
杀青宴定在第二天晚上,山城最高档的酒店包厢。
剧组包下了整个宴会厅,摆了十几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孟唐上台致辞,感谢了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说到动情处,忍不住几次哽咽:
“《山城风起》不仅仅是一部电影,它是我们对青春、对爱情、对生命的一次追问。感谢两位主演,你们赋予了时野和江斯语灵魂,让这个悲伤的故事有了温度。”
言毕,现场掌声雷动。
时晃坐在主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他偏头看向身旁的江珉星,那人正安静地听着孟唐说话,冷白侧脸被灯光衬得格外朦胧,如同缥缈的薄雾。
“来,我们拍张大合照!”
孟唐破涕为笑,扬声招呼着。
所有人陆续涌到台上,挤挤挨挨站成几排,时晃和江珉星顺势被推到最中间。
摄影师架好机器:“3、2、1——”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时晃下意识偏头靠近,看向咫尺之遥的江珉星。
那人也恰好转过头,四目相对。
画面定格。
时晃歪了歪头,几撮白毛放肆翘着,眸底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温柔。
“杀青快乐。”
他轻声说。
江珉星神色平静地眨了眨眼,薄唇轻启:“杀青快乐。”
·
杀青宴持续到凌晨。
时晃喝了很多酒。
他不怎么说话,表情也漫不经心,却跟着魔似的,一杯接一杯地喝。
江珉星坐在他身边,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碰碰他的手示意适可而止。
“时哥今天状态不太对。”
萧宜年凑到江珉星耳边,压低声音,“入戏太深了?”
江珉星没说话,只是看着时晃仰头又灌下一杯带冰的威士忌。
酒精让他的喉结泛红,几缕白毛垂落额前,恰好遮住晦暗不明的长眸。
他知道时晃为什么这样。
这两个月,时晃几乎活成了时野。
那个桀骜不羁却又背负着沉重爱意的少年,在他身体里住了太久。
杀青意味着剥离。
而剥离,总是伴随着蚀骨的疼痛,从来无人能幸免。
想到这,江珉星无声地叹了口气。
……
宴会散场时,时晃已经醉了七八分。
江珉星艰难架着他的手臂往外走,中途多次别开脸,试图躲避他太过灼热的吐息。
“宝贝……”
时晃含糊地喊他,声线沙哑:“这场戏还没拍完吗?”
江珉星脚步一顿。
“我是江珉星。”
片刻后,他平静地说。
或许是听懂了,时晃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渐渐平稳。
回到酒店房间,江珉星把时晃扶到沙发上躺下,转身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
出来时,时晃正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一截精悍手臂搭在眼皮,喉结上下滚动。
“难受?”
江珉星走近,用毛巾擦他的脸。
时晃顺势攥住他的手,“我梦见时野了。”
他声音很低,“他问我,为什么江斯语最后还是跳下去了。”
江珉星心脏倏地一紧。
“我说我不知道。”
时晃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我只是个扮演者,我救不了他。”
手被人紧紧握住,江珉星就着这个姿势蹲下身,仰头道:
“时晃,那是电影。”
“我知道。”时晃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可我还是难受。”
他把江珉星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语气沉闷:
“江珉星,如果我们……”
“不会。”
江珉星斩钉截铁打断他。
良久,时晃收紧手臂,没再说话。
第146章 “时野,我喜欢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珉星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去洗澡,酒气太冲。”
“哦。”
时晃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凭着肌肉记忆拿上睡袍,摇摇晃晃往浴室走。
刚到门口,又突然回头叮嘱:“你别走。”
“我不走。”
“哪里都不许去。”
“……知道了。”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江珉星站在原地,盯着磨砂玻璃后模糊的身影,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