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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第93节
    在乐瑶的指导下,穗娘数了几回阵痛,间隔已缩至一百二十息一次。再查宫口,已开两指了。但频繁的剧痛也开始消磨她的气力,穗娘很快变得恶心想吐、冷汗涔涔。
    乐瑶看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又被阵痛消磨,立刻开方用药加强宫缩。宫口已经开到两指,再怎么延长产程也没有意义了。
    马上要生了。
    她用当归散合加味芎归汤,养血活血、催生助产,同时依旧保留黄芩、白术以固胎,防止催产过猛而动胎伤正。
    方子迅速拟好,递出门外,交由庞大冬赶紧煎煮。
    穗娘也终于忍不住宫缩,开始呻吟了,乐瑶迅速将干净枕巾折叠塞入她口中,让她横着咬住,叮嘱她:“穗娘,你怀的是双胎,你又病了,力气必须用在刀刃上,现在千万不要喊叫,忍住!”
    她知道,就是太疼了……穗娘是生过的人,咬着枕巾,含泪奋力点头。
    “千万忍住,一会儿开始生了,我叫你用力,你再用力。”
    乐瑶心疼地给她擦汗,她知道,产程越快,宫缩就越严重,宫缩越厉害就越疼!
    后世那些总说二胎、三胎生得快不疼的人,其实只是因催乳素、雌激素过山车式的增长与降落,干扰了人体海马体的记忆巩固过程而已。
    说白了,根本不是不疼,是身体的激素刻意抹去了这份痛苦的记忆,好让女性有勇气再次孕育新生命。
    阎婆子见乐瑶虽忙却不乱,手法娴熟,心中更是暗暗惊讶:这女娘一张娃娃脸,年纪轻轻,竟对生产之事如此老练!
    不愧是大圣亲信,果真有神通!
    “阎婆,帮我看看几指了。”乐瑶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声。
    阎婆子赶忙回神,跑过去扒开一看:“五指了!”
    五指了,快了,太快了。
    乐瑶其实也是第一次给人接生,她疯狂地回忆着以前所学、所看到过的产科知识,紧张得手都有些出汗。
    “六指!”
    阎婆很快又喊了一声,她也有些慌乱,即便是生过好几胎的妇人,也很少有这么快的。
    “阎婆,把剪刀拿去火上烧透,麻布用开水烫过拧干,再拿一捆干净的棉线来,等一刻钟再查宫口。”乐瑶继续吩咐着。
    她面上镇定,其实心跳已经很快了。
    产程过快,会很容易出血,还是双胎,她还感染着水痘,会比别人更容易脱力、昏厥,产道感染的概率也比常人高……
    但这些,乐瑶一句话都不能说,她不能流露出一点慌乱,因为任何一句泄气的话都可能让穗娘崩溃、害怕,这样更生不下来了。
    反而,她还镇定地安慰着已经疼到布条都快攥不住的穗娘,不停鼓励她:“很好!穗娘,你真个争气!你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孩儿马上便要出来与你相见,你再坚持坚持。”
    穗娘疼得眼睛都花了,还是努力朝乐瑶点了点头。
    “七指了!”
    乐瑶蹲下身,握住穗娘汗湿的手:“穗娘,现在,你跟着我呼吸,疼的时候吸一口气,憋住,在心里数一二三,三下后再慢慢吐出来。”
    这是她简化后的拉玛泽呼吸法,在没有无痛分娩的年代,希望能让穗娘少耗些力气。
    穗娘疼得浑身发抖,抓着那布条,手上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它绞断了,却还是努力跟着乐瑶的话呼吸。
    她是生过孩子的人,知道瞎用力只会更疼更慢,可双胎的痛感仿佛也加了一倍,肚子坠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挪了位,水痘有几个疱疹还在腰侧磨着床板。
    又疼又痒,偏偏还不能抓。
    “八指!羊水也破了!”
    “准备接产!”
    乐瑶急忙起身,唤阎婆子扶着穗娘的腰,让她半靠在叠起的被褥上,这是现代产科的半卧位,比古代传统的仰卧位更利于胎头下降。
    她又将一块干净的软布垫在穗娘臀下,抬高她的臀部:“穗娘,你记着,疼才用力,不疼不用力,等下我喊用力,你就像解大便那样往下使劲,别喊,把力气都攒在肚子上。”
    穗娘已经无法回应乐瑶了,片刻后,她突然闷哼一声,两只胳膊发抖地拼命拽着布条,身子也猛地绷紧。
    “十指!十指全开了!”阎婆子喊道。
    正好一个剧烈的宫缩,乐瑶急急地喊:“一二三!吸气!用力!”
    “啊——”穗娘憋着呼声,用力到两只眼都充血,指甲也深深地扎进了手掌心里。
    “好好好,松劲!松劲!”
    “缓口气,一二三,再用力!”
    就这么来回了几趟,穗娘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喊,整个人身子都因剧痛轻轻抽搐,乐瑶低头一看,第一个孩子的头已经露出一点了。
    “来了!阎婆,扶稳她!”
    她伸手轻轻托住胎头,没有往外拉,反而害怕胎头娩出过快撕裂会阴,很慢很慢地牵引,嘴上还连声嘱咐穗娘:“慢着点,慢慢来,收着力气,别用猛力!”
    穗娘咬着牙,即便已疼得两眼发黑,也已看不见周遭的情况,她仍顽强地凭残存意识大口喘吸,竭力配合。
    胎儿缓缓娩出,孩子不大,估摸只有四斤多,没有撕裂,乐瑶连忙用温热的棉布轻轻擦去胎儿口鼻的黏液,又将孩子倒过来拍出羊水。
    “哇!哇!”
    顺利的啼哭声划破这小小的生药铺子。
    外头顿时有几个人影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声音齐齐响了起来,老汉急忙问:“我女儿可好?”
    那女婿也急切地问:“是男是女?”
    是个女婴。
    乐瑶没有回答任何人,阎婆子也松口气,拿了剪子来,伸手就要去剪脐带,却被乐瑶一把拦住。
    “别剪!”乐瑶按住她的手,“双胎不能急着断脐,等第二个孩子出来再说!”
    在现代,怀了双胞胎为了安全起见一般都是剖腹产,但古代没有这样的条件,双胞胎能不能顺产下来,除了产妇本身盆骨条件好、婴儿不大之外,就靠这个脐带了。
    脐带连着,第二个孩子就还能通过脐带供氧,不会窒息。
    乐瑶让阎婆给第一个孩子先简单擦拭,再用襁褓略微包一下,但不要扯到脐带,她便连忙起身再去按穗娘的肚子。
    她要知道第二个孩子现在的位置和身位,但一按,乐瑶心头便一紧。
    第二个孩子身位变了,不是头位!
    要把他正过来。
    乐瑶毫不犹豫翻身跪在榻上,双手按在穗娘还隆起的腹部,紧紧盯着她:“穗娘,你还有个孩子侧身在肚子里,你忍着点,我给他推正了才能生,你……你忍着啊!”
    说到后面,乐瑶喉头都轻微哽咽了。
    然而情势危急,由不得半分心软了。她将双手交叠,掌根死死抵住穗娘宫底,找准位置,运起全身气力猛地向下一按。
    哗啦啦的羊水混着血水淌了出来,穗娘顿时惨叫不已。
    穗娘的肚子还在宫缩,本就很疼,加上乐瑶这么一按一推,惨叫声几乎是从喉咙里硬生生碾出来的,尖锐破碎,不似人声。
    乐瑶听得心肝颤,但不敢犹豫,指尖继续飞快地摸索胎儿的轮廓,准备再推第二下。
    她咬紧牙关,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借着宫缩间歇,腕力猝然下沉,隔着肚皮触到一小段清晰的脊骨轮廓。
    就是这里!
    这是外倒转术,能通过推拿让肚子里的胎位转正,很疼很疼,却是唯一的生路。
    “呃啊!”穗娘的惨叫骤然拔高,像是人都被生生撕开了一样,她猛地弓起背,脖颈上暴起青筋,嘴巴都咬破了。
    乐瑶偏开头不敢看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忍过去……穗娘!就最后一下!”
    她的右手猛地加力,左手同时托着胎头向产道方向猛一推送。
    阎婆都吓得抱着孩子转过身不敢看了。
    “噗”的一声,又是一股羊水涌出来,穗娘惨叫到一半,身子突然一软,已经疼到半昏半醒。但幸运的是,胎儿的身体终于在腹内转了半圈,原本卡着的肩滑开了,硬实的胎头抵向了产道。
    “成了!成了!”乐瑶如释重负,她连忙收回手,想替穗娘擦了擦脸上的汗,却发现自己的掌心也全是冷汗,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强撑着定了定神,朝门外嘶哑地声喊道:“药!快把药递进来!”
    门外庞大冬与老汉早被连绵惨叫骇得面无人色,听到乐瑶叫,庞大冬先反应过来,慌忙推开半扇门,递了药进来,又忙关上,怕有冷风进去。但就这么开合的一会儿功夫,他都闻到了屋子里的血腥味。
    乐瑶扶着半昏迷的穗娘喝药:“好样的穗娘,你是最勇敢的母亲,孩子耽搁不起,我们要尽快把他生下来,你别怕,他头快出来了,你再缓缓,一会儿用用力气……”
    穗娘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泪,眼皮半阖,仅凭本能吞咽着汤药。直到当归黄芪的药力在体内生效,她终于攒起一丝余力。
    “孩子……”
    她不能放弃,她要撑住。
    豆儿、麦儿还小,她们还在家中,阿娘、阿耶也盼着她呢……她不能……不能倒下了。
    穗娘涣散的眼又凝聚了,哆哆嗦嗦,伸出手,去够那布条。
    又是一番生死挣扎,随着一股一股往外冒的血水,第二个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但这孩子在肚子里太久,即便有脐带相连,仍全身微微青紫,娩出后无声无息。阎婆吓得不断地拍孩子、擦孩子,折腾了好一阵,那孩子才微弱地发出一点点猫儿般的哭声。
    阎婆子吓得搂着孩子跌坐在地,也一身汗。
    第二个,依然是个女婴。
    一对历经磨难的双生姐妹,终于平安来到了人间。
    真是不容易啊!
    阎婆子松了口气,擦拭干净后,她在柜子里寻了点被单,叠得厚实,便给姊妹两个剪了脐带、打好襁褓,与姐姐一并抱在怀中。
    这俩小囡囡,不愧是双生子,跟模子刻出来的似的,几乎一模一样,眼缝还黏着胎脂没睁开,皱巴巴的,紧紧攥着两个小拳头,指甲盖儿粉粉的,但阎婆还是觉着喜庆。
    毕竟不少怀了双胎的妇人,十有八九都只能保全一个,第二个孩子通常都胎位不正,会憋死在肚子里。阎婆子见得太多了,还有不少两子俱亡或是难产一尸三命的也有。
    这也是为何总有人说双胎不祥的缘故,但若是能平安生下来,又成了双喜临门、双子呈祥了。
    确实,这可是齐齐整整活下来的双生姊妹啊,多难得啊。
    阎婆子笑念了两句:“多亏大圣保佑。”
    却忽而一怔。
    这……地上怎么湿了?
    滴滴答答的水声不断从她头顶传来,有几滴还落在了她的脸上。
    阎婆子一愣,摸了摸脸,一看,不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