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乘漫无目的说着,漫不经心随意问起:“你这几天很忙吗?”
李瑀听出他话里对自己无条件的袒护,可还是要问:“为什么这么问?”
车子进院,连乘不等佣人开车门,率先跳下车,“你这样天天不见人影,家里的宠物谁管?”
“就算有佣人照顾,没有你这个主人陪伴也会很孤独啊。”
等他回身看清李瑀的表情,他已经一口气把话说完了,一个停顿都没有。
李瑀目光专注望着他,“如果你想照顾它们,你可以自己过来。”
“我给了你自由进出的权利,可你不是不想来吗?”
“我没有!”
早上他想上前搭话的,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李瑀的车不停下来。
拒绝收下李瑀给予的“通行证”,也不是他不想来见他。
“你都一晚上不回来,我进来干什么……”
他沉默几息,抬眸瞪着人,只顾着赌气。
完全暴露了自己整晚都在观察李瑀去向的事情。
这种关注是不正常的,他再神经大条也明白,这不是跟痴汉一样吗。
连乘为自己感到恶寒,又为自己难过。
明明是从开口跟李瑀说的第一句话起,他就暴露了自己。
他相信李瑀也知道,但李瑀却神色自如,仿佛根本没有发现。
连乘落荒而逃。
跑之前他还记得把带来的烤鸭一把扔进李瑀怀里。
李瑀托着牛皮纸袋,在院中站了许久。
天上的春雷惊醒蛰虫,花泥下苏醒的春虫聒噪叫着,吵得让人心烦。
返回酒店的连乘辗转一夜,早上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他拒绝李瑀“通行证”后,他主动跟李瑀交换来的。
电话里,李瑀说要接他去马场玩,问他地址在哪,有司机来接他,又说不必准备什么,那边都有。
毫无昨日的芥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仍然是一位体贴温柔的长辈模样。
连乘没听完就挂了他电话。
更没去什么骑马。
他还要玩滑板,忙着在附近的青年广场战胜一众同龄人。
那些人的滑板技术都没他厉害,他收获了一堆惊叹。
可太容易赢了,他又觉得没意思了,甩下那些想继续挑战他的,想要他联系方式的,一个人跑远。
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他看到一大块精心打理的草坪,熟悉的黑车停在栅栏后。
连乘踮脚远远眺望,目之所及的长发高大身影和一个背影相拥着。
长发裙裾的背影精致优雅,隐在花丛后,从他的角度看不清面容,可下一秒,那人踮脚仰头,是在吻李瑀的模样。
他呆在原地,黑车不一会驶出,从他身边的大路开过。
他揉了揉眼睛,眼角一圈泛红。
车上的李瑀看到了他,可回去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解释的意思。
至少该跟他这个未成年道歉吧!什么限制级画面,漫画都要打上马赛克的程度!
他从马场走回酒店,都没等到一个电话打来。
为了防止自己长针眼,他回去就蒙上被子,坚决不睁开眼看任何东西。
讨厌的世界,肮脏的大人……没有一样他看顺眼的!
他也不用看那栋房子有没有亮起灯光,反正后面几天的房子主人肯定又是神出鬼没,不见人影。
他翻来覆去,强制清空脑袋,不思考任何东西。
然而他越这么想,脑子越跟他作对。
他住在那房子里的每一幕场景,跟李瑀在一起吃饭说话的每一个画面,都在脑海里不断浮现。
还有连着几个晚上发热难受,耳边都有哄着他吃药的温柔声音。
用湿巾擦拭他燥热身体时,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舒服力度。
他记得一切,也怀念那一切。
正是为了照顾他,那个人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跟他聊的话也越来越多。
他对这个世界的陌生感因此越来越淡。
可现在,他不仅身体上要重新适应一个人独处,忍耐分离,心理也是……
都是李瑀不好!
他忿忿撕咬枕巾,又捶打床铺。
都怪李瑀要对他照顾那么周到,让他由奢入简难,习惯了富贵日子,就受不了自己这么久都熬过来了的日子,受不了……受不了。
猛然天光大亮。
梧桐树下,连乘盯着那座闹中取静的豪宅。
清晨的周边,原本空无一人,静谧幽静。
偏这时,一辆豪车从外街主道驶来,缓缓开进院里。
长发的倩影下车,被人带进了门。
连乘亲眼看着,恍惚感到压抑的躁动达到鼎峰。
他大步上前,按下门铃。
在大门开启,管家佣人莫名略显紧张激动的迎接中,他掠过他们,目不旁视,也不吭声。
就这么自顾自往前走,长驱直入。
院里院外的警卫不知为何不敢上前拦他,只是尾随和紧跟在两旁,仿佛护佑的姿态。
等他进屋,那些人欲进不进,看他径直向落地窗边的男人走去,他们远远停住。
沙发上的男人一个轻抬手指,他们便领悟退了出去。
连乘依然没看到这一幕,他眼里好像已经装不下其他人,只有一个李瑀。
李瑀坐在沙发上,合上膝上的文件,淡淡掀眼望来,便像有无形的冲击击中了他。
昨晚强烈的空虚感袭来,他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化身哲学大师,陷入生命价值、人生意义的循环思考。
一会儿厌弃自己,讨厌一切,生无可恋。
可当骨髓皮肉间的疼痛刺感渗出,他难忍地想哭出来似,他又想起了这个人。
想让他拥抱他,想要填满那些空隙。
他沉醉身体撕裂的痛,也渴望那种温柔的抚慰,上瘾一样。
“什么事。”李瑀望来的眸色淡漠。
连乘声带发紧,他想回答他,他也有很多话想问他,问个明白,可他什么也没说。
李瑀立时站起,他比他高太多。
连乘只能仰着头,凝望他一眼,眼眶湿热,转身离开。
大步流星,他走得毫不迟疑,又疾又快,两边的景色都在往后退。
骤然一股力拉出了他,仿佛时间的倒退,他又站回了屋里。
不同的是,腰上多了一条手臂紧紧箍住他,手腕也多了一只紧攥的大手。
他扣上手腕那只手,就是这只手一把将他扯回,五指轻易拢住他手腕一圈还有余。
他的后颈还埋进一张脸,炙热的呼吸,炙热的皮肤温度,无一不清晰可感。
伴着剧烈的心跳,有什么东西迸涌而出,让那具贴着他后背的躯体轻轻颤抖起来。
他身体一激,默了默,扯下那只手臂说:“我要回家了。走开。”
—
背后的人纹丝不动,凝眸注视着他还没发育成熟的身体,没长开的青涩面孔。
神采飞扬的小内双眼型,澄透的琥珀眼珠装满他一人。
他退后一步,喉结滚动。
“是我不好。”
“是我的错。”
睫翼垂着,微微地颤。
正要扒拉他腰上那只手的连乘惊愕僵住,咬牙清醒,只当没听见,没看见。
“你说完了?我也看够了,走了。”
他来就是为了最后看一眼人。
“你想怎么走。”
背后肃声微冷,连乘恼怒:“不关你的事。”
李瑀指尖掐住空落落的手心,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
连乘瞥他眼:“这里不好,我不喜欢了。”
嘴角是向下撇的,委屈的扁嘴。
活过来了,溺水的人得到呼吸,轻轻垂睫,对上他的眼睛,“一定要走吗?”
连乘扭开头不愿意看他。
真的讨厌,这种人,为什么不能直接说,不能留下来吗?
说这种话又是什么意思?他一点不想去思考。
“程橙辰。”李瑀虽然没有如他所愿,但开口,是更出其不意的可怕话。
“你知不知道,不管你逃到哪,我都能抓到你。”
连乘转回头,顿时逼近距离,“那你不来抓我!”
“我不过来,你就不知道来找我吗!”
明明是咄咄逼人的不讲理气势,他眼底先蒙上一层水汽,莹莹地罩着那双清瞳。
李瑀铁铸的一颗心就这么软了。
那些属于成年人的算计防御,在少年人坦荡的攻势下,不堪一击。
可连乘没有获胜的轻松,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别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