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的皇储搁着自己的主殿寝殿不睡,跑去睡偏殿的房间。
还不是一两天,早俩月前就如此。
李珪捏拳掩唇,再次难办。
所幸长辈眼下顾不上这事,强制将李瑀送到他现在的房间床上休息,另有要事责问他。
他们站在床边,李珪在床榻下侧,看不到床上的李瑀肤色苍白甚雪,眼底青黑,构成分外有冲击力的对比色调。
陷在温软绸被里乖乖闭眼的李瑀,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脆弱。
李珪漠然望着那只锦被下垂落的一只手,骨节嶙峋,分外扎眼。
陡然想起暖阁的一幕。
他一早就注意到李瑀似因疼痛额汗淋漓,掌心紧攥的样子。
也知道他定是头疼得眩晕几次险些撑不住,最后还是倒下。
医生果然如此判断。
长辈们十分生气。
李珪心叹一声,低头向他们告知了一切——关于李瑀病痛的来龙去脉。
但他隐瞒了病源的存在,毕竟这说起来太玄乎,也不算他欺骗长辈吧?
床头闭目养神的李瑀侧眸觎来晦暗一眼,李珪回视。
他早说什么来着?
堂堂皇储,因为思念一个人而染上头痛的怪病。
何其讽刺,不可理喻。
—
“祖母。”
李珪李琚守候在偏殿外,蹒跚的身影及近,兄弟俩低头问好。
老人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进殿内,搂着床上躺卧的李瑀关切。
李瑀的应答出声多了几个字,但他这回多是修养不足,耗神过度引起的不适,老人没有多打搅他休息,看到人没有大碍,只留下析透入心的一句话为他安心。
“祖母的朱雀想要什么?不管是什么,祖母都会给你实现。”
李瑀阖眸不语。
转头老人冷而厉的眸光落到李珪李琚身上,两人俱垂首不言。
步出殿门,威严的声音几乎是带着断定了病源的了然再度响起发问,那人是谁?
俩人不能不回话,又不好答话,一时语结,那声音转而慈爱道:“我希望你们的沉默,是为了爱护自己的兄弟。”
李珪许久无声失神。
他也分不清了,这一切到底是出于何种意图。
基于他与李瑀都坚信那个人没有死的基础,他只知道,把那个名字供出来,就意味着皇家正式介入干涉。
不管是以老一辈的手段,还是被卷入风口浪尖,都不是那人一个普通人能承受的冲击。
他相信,这也不是李瑀想要的。
微不可见的寒冷空气搅动宫铃。
翌日的李珪披着华美织金锦裘,与李瑀无言对坐临轩,静看檐下宫铃铛铛,似流水潺潺荡开。
没有四周背光端坐,奢靡华贵却看不清模样的身影,没有透过窗子撒进来的光影,营造出来的雾蒙蒙色调。
任轩窗大开,冷冽空气涌入,李珪负手而立,先搅破了俩人之间的寂静,“这是你想要的吗,朱雀。”
还没到除夕夜,外头已经是铺天盖地的报道。
可以想象真到那一天,网上民间整个夏国又该掀起什么盛况。
尚在病中的李瑀不能如他般临风揽景,半躺榻椅,身盖过于厚实的雪白皮裘,垂睑落下一层睫影。
因为篡改了出生时间,才让他凭长子长孙的身份得了皇储之位。
可什么皇储之位,如果这个位置阻碍了他,那跟垃圾也没什么区别。
李珪清楚他有多么任性纵心。
他从来不想陪长辈继续出演这场荒唐的戏剧,也未曾放弃过寻找那个令他们皇室蒙羞的他的母亲。
那个带走他们家的宝贝,消失了十几年,让所有人讳莫如深不敢提一个字的女人——
李瑀像执着于她一样,执着连乘。
可谁都不好说深受欺骗与背叛的他与皇帝到底是何想法。
李珪曾经察觉他一直没有放弃搜寻的行为,是毛骨悚然的。
现在他才从这个名字明白,李瑀只是不想和他们一样,一个名字都不得道出。
他的一切都是直白的。
不屑隐藏,不愿欺骗,于是光明正大对他袒露,他对连乘的所有欲念。
发觉李瑀并非预想中的极端到失去理智,嫉恨根深蒂固,李珪一度松口气,可现在,他突然又脊背发冷起来。
不可,不行,他攥紧栏杆的手背青筋凸起。
李瑀暗沉的眸光越过他,向窗外一瞰。
即便是偏殿,他的住所也在一个好地段,居高望远,毫无阻隔。
李瑀遥遥一望,就从白雪红墙满宫清冷寂寥的冬景里,看到一抹亮色带着几个小小身影满皇宫溜达的场景。
皇宫里少不了金色,可连乘的金色一定是一片更温暖的金黄。
在一大片秾艳昳丽而腐朽的冷色调中,那个人,简直像不管不顾就泼上去的一抹颜色,突兀但生动。
他痴恋这样的感觉。
所以……“我要让他看到我。”
李珪了解他,他也知道李珪会怎么想。
心绪从那座淲山的风车飞回这富丽堂皇的皇城,他回答李珪的发问,虽然李珪对他的目的根本未抱有多少好奇心。
他更像对自己的宣告。
“是吗。”他端的是平淡自然,背身而立的李珪久久不宁。
直到李珪转身,他痛苦压抑的模样避无可避印入眼帘。
躁动感始终缠绕他。
顶尖的医生开药一样无济于事,好转只是表象,头痛欲裂,由心尖渗透到肌肤的刺痒,欲狂欲怔,这才是常态。
李瑀指尖压额,不住抽气。
真该长辈们再来瞧瞧朱雀这蹙眉的可怜样儿。
李珪不由想到。
指不定还能得句金口玉言的允诺。
那天折腾到最后,到底还是老人家疼爱孙子,问李瑀有什么想要的。
就像儿时他每次病了,或者完成了一个学习目标后,都会给予他一次如愿的机会。
这是在规矩重重,管教森严的皇室里,他难得可以“自由”一次的机会。
宛如平民人家小孩生病才能得到的一颗糖果,散发丝丝甜蜜。
成年后,已许久未有过的体验。
长者怜惜他,不顾其他人的阻拦保证,“我们的朱雀不管想要什么都可以。”
上位者一言重千金,没人怀疑这句话的份量。
李珪眼中羡意不可遏制流露,转瞬冷却。
“祖母……”
“我想要……”
李瑀口吻一瞬间回到儿时,极其简单直接的语言表达,李珪都没从自己儿子李蕴那听过这样的话。
他一声“祖母”,逾矩插话,还抢在李瑀之前开口,自觉失礼难堪低头。
李瑀闭了闭眼,好像因为他这一打断就咽下了那个名字。
但终究,他的愿望还是实现了。
—
“这是五十年来皇室首次与国民共同跨年,迎接新的一年!”
此前现任皇帝能录摄个视频,祝福国民,都是够意思了。
齐聚在宫门前的媒体记者声音不知不觉激动,“自皇室集体迁入夏园,这也是夏园首次向外界掀开它神秘的面纱!”
如今首次大开宫门,向外界直播,意义之重可想而知。
更令人惊喜的还在后头,“各位朋友千万别离开直播间,注意注意,你还有不认识的皇子吗?你想看一看那些不为人知的皇室成员真容吗?赶紧通知分享给你们的朋友家人,皇室首秀昙花一现,仅此一次,不容错过不容错过!”
这果然是重磅消息,随着大量网友涌入,直播间粉丝数大涨。
此前皇室会和大家一起过年的消息,夏国人早有传闻。
可大家看到官方传媒账号的报道都坚信眼见为实,不可轻信,硬生生压下了期待。
不少人还有种“啊,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恶作剧,溜我们好玩吗”的荒唐想法。
要知道他们夏国的皇帝非大事不露面,皇储能隔三差五在电视上瞧见一眼也是稀罕事。
有时候心痒难耐,还得求爷爷告奶奶似,请求官方多在重要场合邀请一下皇帝皇储出席。
拢共皇室就两个人营业,怎么就不能出来多遛遛呢?
就说你们憋在家里也无聊,不如多出来露露相呢?
看看别人家的皇室营业多积极。
然而这么多年了,他们夏国的皇室理都不理外界风声。
他们都习惯了,自家的君主立宪制其实没有君主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