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彘儿他们好像都很喜欢他,要是他不能再来,他们肯定会很伤心。”
李珪收回视线,看看措辞完美无瑕的弟弟,“放心吧,作为皇储的这点权利,他,还是有的。”
不知不觉,两个“他”发生了转移。
李瑷瞧眼他,李珪轻笑一声:“你这么说算什么,以为我们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吗?”
那长辈们就是什么心狠手辣的大佬角色?
李瑷无言垂首。
很快他就知道了,连乘没有被处理,是李瑀被处置。
李瑀出来的时间早得令人意外。
难掩愕然的李瑷瞥眼毫不意外的李珪,也就不说话了,躬身行礼向俩人告退。
李珲正等在他回去的路上,迫不及待询问怎么样,有没有问清楚?
“我猜……”李瑷说,“应该不会有大事。”
毕竟其他的都是小事,长辈们也不关心。
这次会闹到长辈们面前,纯粹是因为李瑀出现在赛车场的出格行径,影响到了皇室声誉。
以及,李瑀无视安危,没有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的可能。
后者或许更多才是让长辈们最恼怒和介意的。
否则他们才不会过问那么多呢。
“没劲。”李珲有失体统地撇撇嘴。
李瑷没理他。
他总感觉李珪还知道些什么,或者说明白李瑀想法的地方更多。
他有些心揪。
—
李珪姿态闲散倚在书房外,旁边站了几个公关部的人。
看到李瑀过来,他才让他们下去。
此刻夜色已深,殿内的顶灯明亮,四边的青铜立架仍应景地点着烛火,照得李珪发带的红宝石闪出火彩,分外晃眼。
他转过身,长而卷的黑发便像海藻一样泛出波动,缠绕住精美的宝石佩饰。
连乘头发也是卷的,虽然看不大出来,没这样明显。
他剪完那个寸头,新近长出来不少的发丝,卷翘卷翘,偏又生硬的。
李瑀想着人,也就没注意李珪何时进入了教导他的正题。
“去年你就去过那个赛车场吧,朱雀?虽然没有造成大影响,可有心人哪个不看在眼里,就等着找机会发作呢。”
“有些事可以做,反正他们哪个不这么玩,可有些不能,否则就是给人递上做文章的把柄。”
外头已经有李瑀多次现身地下赛车场的谣言。
他持身不正,这些话就是谣言也成了真话。
“还有那个霍家……”李珪难得不再含笑,却又莫名夹杂几分戏谑,“不管是什么王家谢家,树些敌人都无妨,如果连我们也怕了这些商人,我们又怎么配为立国之柱。”
“可有一个底线不能越,”他说道,“以权谋私是大忌,你不能做的如此光明正大,去庇护一个人,如若失了民心……”
“以防万一,你不日就出国,对外就说这些日子你都在国外休假,不在国内。”
“这是谎言。”李瑀毫不犹豫截断他的话。
甚至是一戳就破,纸糊的谎言。
李珪毫不在意:“那又怎样,他们能乱编,我们就不能说谎了?”
既不在意他的反应,也无所谓说谎这种行为。
李珪说得直白露骨:“没人会在意真相,公众要的只是一个说法,是我们皇室洁身自好,不偏不倚的保证。”
谁敢戳穿,那才是与大众为敌。
他不语,李珪自平淡接道:“你应该明白,这是必要的谎言。”
“我可不希望最后你被取消继承权,让我顺位当这个皇储啊。”
李瑀抬眸,深望进那双和他眼型一模一样的墨色丹凤眼。
在这样的眼睛里,他们一样难以在对方眼底看到自己。
“或许。”李瑀只应了他俩字。
李珪的话素来半真半假,正听还是反着听,全依情况判断。
洽洽李瑀一向怠于费心在这种事上。
李珪也不管,自顾自完成他的新任务,“对了,在外面散心期间,再读读这本书吧。”
为了跟他来场兄弟谈话,李珪清空了外人。
李珪亲自递书,李瑀亲手接过。
没有异议的安排。
李珪的话和书,都是方才李瑀在书房内李曜未曾提过一个字的。
但也许李珪现在传达的意思,才是皇帝李曜真正的态度。
书房内的亲自询问,是为父之道;令李珪代言,为人主之道。
“皇父还有何教导。”
“何必这样生分,”李珪笑睨他眼,“伯父的话我说完了,我的话你听不听?”
李珪少见的正色,一如医院时的冷色严肃。
“我晨间说的话可是真心话哦。”
对于他们都少见的的亲密距离和举动——李珪抬手按住他肩膀,四目相对,却是无言。
那一句,“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李瑀清楚李珪想提醒他什么,就像他们彼此都清楚,到底什么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生病?
无稽之谈。
“殿下,要事禀报。”殿外荼渊小跑进来,瞄眼对面的李珪,俯身向座椅上的李瑀低语,“……他翻墙跑了。”
李瑀刚喝上今天的第一口茶,顶级的茶香四溢,回甘诱人,他喉结咽了咽,垂眸扫到荼渊手里展开之物。
一张粗暴撕下的小纸条,龙飞凤舞写着:“我不需要他的东西,谢谢。”
这个“他”指谁,不言而喻。
他并非真的放走连乘。
荼渊一早收到指示,在宫墙外守株待兔,只等猎物一上勾,就将自投罗网的猎物带到李瑀在梧桐街的房子,看守起来。
谁料全程挺配合的连乘,一踏入房子获得短暂的人身自由就麻溜越狱了。
还有心情留下纸条回怼他们。
荼渊天塌了的表情,因为背对着李珪,不怕人发现,所以彻底掩饰不住。
上次他失职差点受处分还是上次。
听着李瑀压抑的深呼吸,他心里无比后悔。
无论是对自己还是低估了连乘的能力与叛逆,或是在外头对连乘多说的那几句话。
李瑀闭了闭眼,指尖叩案,“他的行踪还在监控之内吗?”
“在。”叩击声唤回荼渊心神,这是他近来的首要工作,绝无差池。
“够了。”李瑀道。
他会亲自带回连乘。
荼渊感到焦虑棘手的关键,不过在于他没有接到“目标脱离任务范围地他该怎么做”的指示。
他今天的任务只是把人送到那幢房子。
比之他的手足无措,李瑀对这个结果反倒接受良好,有种已预判到人不会如此老实,但还是惊异于连乘敢这样做的微妙复杂感。
将纸条攥进手心,李瑀起身要走。
折扇下眸光流转,正揣摩他们主仆意思的李珪跟着起身,又见有人几乎小跑过来,带来里头吩咐。
听完的李珪:“……”
他刚哄好的人——
就算传话人姿态低下,战战兢兢,可传达的是乾清殿的意思,李珪不敢不从。
“朱雀……朱雀!”
他一路疾走,李瑀大步流星在前,就像不是去接受处罚的,直奔巍峨建筑内的宗祠,衣摆一扬,双膝跪下。
被拒之门外的李珪:“……”
也不知道是生谁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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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肖申克的救赎》电影版
第39章 霜降
一夜霜降。
寒气袭击了整个夏园, 到处一片冷寂萧瑟,尤其是这些老旧了几百年的建筑内部,阴冷得不可思议。
以秋夜寒凉为名, 李珪一早吩咐人备好衣物, 送到皇储正罚跪的江夏堂。
昨晚李瑀一句“皇父有何教导”, 李珪就咂摸出味来,他是在跟自个父亲置气?
他不好说罚跪一夜过去的李瑀会是什么状态,如今一大早过来探望,有种外头的人喜欢的开盲盒体验感。
李珪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亲自抱着避寒大氅, 独自前行, 一路登阶。
两边的侍卫缓缓推开厚重的殿门, 从他逐渐上移的视角,看满墙壁龛牌位下直挺挺跪坐的人, 有种看匍匐一夜的野兽起身狩猎的错觉。
“朱雀, ”他缓了口气道, “可还好受吗?”
“非常好。”
里头冷凝的音色, 穿透寒霜重露袭来。
烛火闪烁摇曳, 映衬他的光辉,美丽而圣洁。
可下一秒,圣子就在黑暗中露出锋利的獠牙, 莹莹泛光。
凶狠待发的野兽换下披了一夜的外袍服,披上那件足够保暖的大氅, 径直跨出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