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期家里的产业和陆家又没什么交集。
再说,就算有交集, 陆耀指望着能签下的小合同, 也不值得杜子期屈尊降贵,亲自来抢生意。
陆耀抬脚想要转身离开,没想到杜子期先开口与他打了招呼。
光看杜子期的模样, 长身玉立,面容清俊。品行更是他们这个二代圈子里难得的翩翩佳公子,乐善好施。再加上杜子期背后惹不起的杜氏,少有人不给杜子期面子。
陆耀应声停住了脚步,他脸上挂起标准的笑容,朝走过来的杜子期挥了下手, 杜哥, 你怎么来了云城?
杜子期站定,他白色上衫领口处的宝石纽扣,折射出走道旁的灯光,晃了下陆耀的眼睛。
来探望一位朋友。杜子期淡笑着道。你呢?
陆耀轻笑一声, 随口道:来散散心。
不知是不是陆耀的错觉,总感觉这位杜家大少爷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有一丝探究。
说起来,倒是很多年,没有单独和杜子期说过话了,最近几次见面都是在家族聚会上。
虽说陆耀是陆家二少爷,但圈里人都知道他不受重视,在聚会上,陆耀的位置徘徊在交际圈边缘。
而杜子期不同,他一向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边缘人物和焦点中心,自然是没什么话可聊。
不过,陆耀和杜子期的关系也算是热络过的。
那是小时候了,杜子期成天跟在陆昭屁股后头,和他见面的次数多,也一起玩过几次游戏。
杜子期道:云城没什么底蕴,不知道陆二少是去哪儿散心。
陆耀挑眉,这位杜少这么关心他做什么?
还是有很多地方可玩的,不过怕是入不了杜哥的眼。陆耀打了个哈哈,把话题推了回去。
杜子期似也明白,他再追问的话,就有些显得像纠缠了。
顿了顿,杜子期忽然道:不知道你哥哥长大了,是不是和你如今的长相相似,我记得小时候,你长得很像你哥。
陆耀下意识收了脸上的笑,片刻后,他挑眉,神色淡淡地道:怎么忽然说起他来了,那个人现在什么样,我又怎么知道?
杜子期明显还想说些什么,但听着陆耀不愿多谈的语气,他又收了话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两人在机场分别后,陆耀根据查到的资料,往这座城市边缘的宠物医院方向去。
*
这个小城市,也真够落后的。
到处可见脏乱的小吃摊位,沿街看不见大型商场,只有广告牌颜色乱七八糟的小铺子。
陆耀打算谈完合作连夜飞回去,他可不想住在连六星级酒店都没有的地方。
从出租车上下来,陆耀皱着眉,跨过污浊的积水,他脚上的高定皮鞋和灰扑扑的红砖人行道半点不匹配。
他忍住内心的嫌弃,向周围张望一圈。
真是好巧不巧,又撞见了意想不到的杜家大少爷。
对方那一身昂贵的,活该在舞台上走秀的定制休闲西装,和周围格格不入。
陆耀正思索着要不要开口打招呼。
隔着一条斑马线的宠物医院里,走出来一个身形修长的黑衣男人。
男人口罩遮面,看不清长相,一身的衣着也很廉价,然而他手中漂亮的波斯猫却非常惹眼。
那猫的眼睛湛蓝而纯净,毛色纯白而无垢,两只小巧耳朵中央戴着一顶金灿灿的皇冠,四只脚上套着粉蓝色的布袜子。
陆耀回忆起他朋友给他查到的细节。
那人常穿黑色长袖长裤,身边跟着一只形影不离的白猫。
不远处的那位,正是陆耀要找的游戏制作者zero。
陆耀思索着怎样开口打招呼比较好。
却听身侧的杜家大少爷,语气怀念又悲伤地低声念了一个名字:
陆昭。
*
陆耀转身就走了。
在杜子期叫出那个名字的那一刻,他恍然惊觉,对面望过来的那个男人身上有股该死的熟悉感。
那是血脉相连,无法割断的感觉。
决策出错,害得风游赔了数千万上亿,陆耀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该羞愧的。
然而陆昭这世上唯有陆昭,是自他从火场中逃出来后,至死也无法面对的人。
*
尤斯意的腿今天拆线,对于恢复如初的左前腿,尤斯意自觉付出了大功劳,他喵喵叫着要吃两元一根的油炸火腿肠。
最近陆昭看了一些猫咪营养学的书,对他的饮食管控很厉害。
尤斯意念叨路边小吃摊很久了。
陆昭看他那小馋猫的样,难得同意给他买一根,但是只同意他吃半根。
陆昭的理由是这样的。
你是一只小猫,只有小小的胃。
尤斯意瞪他,瞪这个心狠的人类。
陆昭只是摸摸他的脑袋,补充一句:另外半根我会帮你吃。
尤斯意能怎样呢?这个世界上只有陆昭一个人可以听懂他的话。
即使摆小吃摊的好心老板说出两元一根,五元三根这种味美价廉的话,心狠的陆昭也只买一根。
陆昭抱着猫,坐到角落里的长椅上,他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手,将刷了满满甜酱的油炸火腿肠掰成均匀两半。
串着签子的那一半喂到猫嘴边。
另外一半,陆昭则拉下口罩,塞进自己嘴里。
要是等尤斯意猫吃完了自己的那一半,见到还剩下半根,一定会闹的。
微风吹动树叶,四周响起簌簌的叶子起伏声。
一道很轻的脚步声靠近过来。
陆昭!
来人的声线清越得有些耳熟。
陆昭拍了拍被人声吸引走视线的尤斯意猫,把最后一点油炸火腿肠喂进猫嘴巴里,方才抬头。
从宠物医院到小吃摊,这一路过来,身后总是不近不远地跟着一个人,陆昭很难不留意。
穿过叶片缝隙的斑驳阳光,在地面上撒落几片光斑。
陆昭的目光掠过那些摇晃的光晕,望向他曾经的朋友。
曾在游戏里并肩作战过,也曾夸下海口,要一起赢回世界冠军奖杯的朋友。
过去的时光在树影浮动中,渐渐显现。
那是他永远也不想再回忆起来的时光,爱的,恨的所有的一切,他都一并亲手埋葬的时光。
*
如今已是一副成功人士模样的杜子期,看清陆昭脸上的伤疤后,他的腿不自觉后退一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杜子期脸上重逢的喜悦,只在一瞬间就变成惊吓,而后不解、疑虑、怜悯在他脸上轮番闪过。
你的脸要不你跟我回去吧,我帮你联系最好的整形医生给你治疗。
陆昭摇头。
杜子期沉默了两秒,他试探着问:你怎么不说话?
陆昭从口袋里掏出按键手机,打出一行字。
【我的嗓子毁了。】
杜子期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款深蓝色的,按键已经磨掉数字印花的手机,他深呼吸了两下,才低头去看手机屏幕上的信息。
杜子期十根手指用力握在一处,他看上去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接受了面前的现实。
陆昭,跟我回去吧,这个小地方没有你需要的东西。
陆昭只是打字:【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你就当没见过我,你走吧。】
杜子期牙齿咬住下唇,用力到唇色泛白,你明明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你怎么能允许自己堕落成这样?你想想你的弟弟,你知道他最近身陷风波吗?想想你年迈的父母,想想你对家族的责任。
他顿了顿:就算你变成这样,以我们与生俱来的财力又不是治不好。
陆昭本以为,面前这个人是他深埋心底的那段时光里,唯一一个能平和地聊上几句的人。
结果,是他想多了。
他们这类人本质都是一样的,一切都要放上天秤,衡量价值。
陆昭拉上口罩,抱起旁边安静听着,不发出声音打扰他的礼貌尤斯意猫,给猫咪擦干净嘴巴。
慢条斯理地做完了这一切后,陆昭站起身,他用破损的喉咙吐出一个清晰的字。
滚!
杜子期看着陆昭迈步离去的背影,他愣在了原地,大概是在他高贵光鲜的一生中,极少有人会爆粗口侮辱他,更别提对他说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