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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谋不轨 第88节
    顾叔站在床边,手里捏着电子体温计,屏幕上的数字刺眼地定格在 39.6c。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很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粗眉毛拧成了疙瘩。
    “这烧怎么就退不下去!”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忍不住骂了一句,“都怪那个该死的赵云升!造的什么孽!”
    “老顾!”
    陈阿姨立刻拍了他手臂一下,示意他噤声。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卧室虚掩的门外,对面书房门缝下,正透出一线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醒目。
    “小点声,”陈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心疼,“那孩子就在对面呢。我昨天起夜两次,那书房的灯都亮着,怕是又一宿没合眼。”
    顾叔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线光亮,怔了怔,脸上的怒气被更深的愁绪取代。他默默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伸手替裴予安掖了掖被角。
    “小赵他最近到底在忙什么?整天关在书房里,电话一个接一个,饭也吃得少。”
    “还能忙什么,都是为了小砚这病呗。我今早给他盛粥的时候,他低头接碗,灯光一晃,我瞧见他这儿,”她用手指了指自己鬓角,“有根白头发。清清楚楚的一根。他还不到三十啊...”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快速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裴予安偶尔因为高热发出的呓语,和毛巾入水拧干的轻微水声。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仔细检查后,他只是摇了摇头,建议送医,但在得知病人极度抗拒医院环境,而且没有特效药的情况下,他只能开了些更温和的退烧和营养支持药物,说了些’密切观察‘、‘维持体征’之类的术语,便提着药箱离开了。那背影透着一种医学面对某些疾病时的无可奈何。
    送走医生,两位长辈委顿地坐在沙发上,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们那道关于生离死别的旧伤疤还未结痂,没想到,命运却又在轮回里转了个身,非要再次逼着他们在迟暮的余晖里,再次眼睁睁地看着朝阳陨落。
    “...行了。”陈姨轻轻擦去顾叔眼窝的泪光,自己也很轻地抽了口气,压下了哽咽,“俩孩子还没怎么样,你倒是先哭起来了。”
    “谁哭了。你老花眼。”
    顾叔转头抹了一把眼睛,扶着她上楼。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却看见裴予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坐在床上。
    他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已经被他自己拔掉,扔在一边,针眼处正缓缓渗出一小颗血珠。他的右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被子,眼神像受惊的鹿,警惕而迷茫地在顾叔和陈姨脸上快速移动,身体则一点点向床内侧挪去。而身后,就是通向阳台的门。
    “小砚,你怎么拔了?快回床上躺着。”
    明明是关切,可他们的动作和声音却像刺激了裴予安。他猛地往后一缩,后背几乎贴上了冰凉的阳台门玻璃,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陌生的恐惧和抗拒,似乎下一秒就要夺门而逃。
    “怎么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赵聿几乎是瞬间就赶来。然而,当赵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视线与裴予安对上的那一刻,裴予安脸上的恐惧骤然放大。
    那个突然闯入的高大男人,逆着光,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和常年上位者的凌厉威压,这无疑是一种冒犯又让人恐惧的入侵。他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往门边退缩的动作变得更加明显和决绝,甚至一只手已经无意识地抬起来,紧紧地扭着门锁的把手。
    房间里所有人都不敢再妄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除了赵聿。
    没有任何犹豫,赵聿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他经历过这些。
    他知道,裴予安被逼到绝境时,是真的会跳。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决绝,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几步后,他已经退出了房门,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位长辈。
    医生曾说过,当神经退行症发作时,病人会本能地索求童年的安全感,而非他成年后被痛苦切割出来的混乱回忆。
    这些太过沉重的爱与恨,正在被他的大脑当作危险源,强行排斥、擦除。
    赵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房和卧室门缝下漏出的两线光,将他颀长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但想到裴予安生病闻不得烟味,手指颤了一下,又放下了。
    门内,陈阿姨的声音带着极力压制的颤抖,正哼着一首上世纪的民谣小调,是裴予安幼时发烧,她在一旁照料时常哼的。顾叔则用他那略带方言的嗓音,絮絮地讲着大院里那些鸡毛蒜皮的旧事,豆腐怎么追着尾巴转圈,隔壁家的石榴树又结了多大个的果子,夏天纳凉时满天繁星像撒了一把碎钻...
    赵聿听着。
    听着那些他没有参与的过去,听着他的爱人正在被一种不可抗力拖回他无法触及的时光里。他像个被遗忘在幕后的观众,眼睁睁看着舞台上的主角褪去华服,换上旧时衣衫,回到他登台前的懵懂岁月。
    于是,他在门外听了一夜,站了一夜。
    =
    凌晨,高热终于退去。裴予安在一片虚软中睁开眼,掌心下的床单却是凉的。
    他揉揉眼,嘶哑地轻唤一声‘阿聿’,门几乎瞬间被推开。赵聿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意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杯黑咖啡,落下的吻都是苦的。
    裴予安像是电量耗尽,连动一下都觉得疲倦,他只能微微张开嘴,被动承接着这个清苦的吻。他气喘吁吁地望着赵聿,刚要问,对方已经侧身半靠过来,宽大的手掌安抚性地顺着他的头发。赵聿的声音很低,说公司有急事,必须要出差一段时间,不能守着他了。
    裴予安陷在这个柔软温暖的怀抱里,脊背被一下一下地拍着。
    疲倦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眼皮重得撑不开,他很想开口问清到底是什么工作,重要到赵聿在这个时候抛下他。
    可睡意先一步追上了他。
    赵聿维持着那个姿势,抱了裴予安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沉入地平线,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当微光映亮裴予安苍白的眉眼时,赵聿俯身,在那双薄唇上落下极轻的一吻,然后起身,决绝地退出了他的视线。
    裴予安的病情反复,赵聿不敢再留下刺激病人。只不过,他会退出,但不会离开。他就住在隔壁,一墙之外的地方。
    有任何需要,他随时都在。
    书房的灯光,自那日起便长明不熄。许言来的次数变多了,每次都带着厚厚的文件,神色凝重。他们谈论的不仅仅是商业并购或舆论反击,而是国际医疗资源协调、实验性疗法的伦理审查、专机航线的报备、以及一份又一份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最新研究的晦涩论文摘要。
    一天夜里,陈阿姨发现退烧药见底,去门口取快递。出门时,头顶漫天星河冷冽,而隔壁的灯,依旧长明。
    她去厨房拎了保温杯,装的枸杞红枣汤,裹紧了披肩,轻手轻脚地走向隔壁。
    门虚掩着。赵聿单手撑额,身侧是堆积如山的冰冷资料,而在他眼前的台灯下,压着一张破旧的糖纸。那镭射纸面已经褪色,却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而细碎的光。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极其珍惜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糖纸。
    陈阿姨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她终于明白,那孩子不是不痛,只是把所有的痛都嚼碎了,沉默地吞进了骨头里。
    =
    那是一个寒意刺骨的凌晨。
    天还没亮,万物沉睡。赵聿依旧坐在书房,手边是已经凉透的咖啡。
    过去几个月,他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以昆仑科技的名义,联合数家国际公益医疗组织,艰难地为所有因alpha13-9停产而陷入绝境的患者,搭建一条获取实验性治疗的生命线。
    这不仅仅是为了赎罪,或是平息舆论。这是他能为裴予安做的、也是裴予安潜意识里最希望看到的。
    让那场痛苦的真相,成为指向未来的光。
    屏幕骤然一闪,右下角显示着一封来自瑞士某顶尖神经医学研究所的加密邮件。邮件内容冗长严谨,但他只看懂了几个关键短语。
    【初步评估符合准入条件】
    【实验性免疫调节联合疗法,一期临床数据显示约30%患者出现神经退行进程延缓或部分功能改善】
    【风险包括但不限于严重感染、免疫风暴、不可逆性神经损伤】
    【需患者及家属签署最终知情同意,并尽快安排转运】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嗡嗡震动。
    手机那头,对方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振奋:“赵总,最后两个关键批文下来了!‘特殊医疗援助通道’正式获批!第一阶段的五十名最危急患者名单已经确认,包括裴先生在内。国际对接的医院和药物渠道也已全部打通,首批援助资金和药品将在72小时内到位!”
    这意味着,那条他拼命推动的轨道,终于在最后时刻铺设完成了。裴予安将是踏上这条轨道的第一人,但不会是唯一一人。
    “辛苦了。”
    赵聿只说了三个字,喉头却发紧。挂断电话,他力竭般向后仰去,脊背深陷进柔软的椅背里。
    暴风雪终于停息。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重新拥有了站到裴予安身边的资格。
    他缓慢地踩过熟悉的地板,轻轻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房间内晨光熹微,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裴予安侧躺着,呼吸绵长,苍白的睡颜在朦胧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易碎。赵聿走到床边,俯下身,深深凝视着他的爱人。他伸出手,指腹极温柔地拂去裴予安额前一缕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似有所感,睡梦中的人睫毛轻颤,缓缓掀开了眼皮。
    四目相对。
    那双瞳孔里倒映着赵聿的脸,剩下的,却是一片荒芜的陌生与警惕。
    他,不认识他了。
    赵聿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与裴予安平视。他用力握住了那只放在被子外的手,掌心滚烫,不容挣脱。
    “听着,两个小时以后,我会带着你去瑞士看病。”
    他看着裴予安的眼睛,把那些残酷的概率一字一顿地剖开在裴予安面前,不留半点退路:“成功率,不到30%。很大可能失败,没有任何效果,或者引发更严重的排斥反应。也有小概率会成功,但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可能变成傻子,或者瘫痪。听懂了吗?将来,可能比现在更像地狱。”
    他把最残酷的可能都摊开在裴予安面前,但他知道裴予安无力反驳,无法逃离,更不能顺着心意选择体面的终局。
    这所谓的坦诚,只是暴君在行刑前,为了安抚自己底线的一厢情愿。
    这并不公平,也不美好。他就这样握着审判锤,将人砸上了不属于他的命运。
    赵聿松开了裴予安的手,霍然起身。他走到衣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衣服。柔软的羊绒衫,加厚的棉裤,防风的羽绒外套,围巾,帽子,手套。
    他走回床边,拿着衣服俯下身。
    当赵聿的手伸过来时,出于本能的防备,裴予安猛地瑟缩了一下。他苍白的手指抵上赵聿的胸口,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试图推开这个让他感到危险的男人。
    “别动。”
    赵聿没有退,反而欺身向前,单手轻易地扣住了那只还在颤抖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眼神却沉得像深海,里面翻涌着裴予安看不懂的痛楚与强势。
    裴予安在那样的注视下僵了一瞬。他想要挣扎,可推在赵聿胸口的那点力道,软绵绵的,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极度的虚弱感和对方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让他最终溃败。他缓缓卸了力道,手指蜷缩了一下,颓然垂落,任由赵聿摆布。
    动作熟练而轻柔,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他扶他坐起,套上羊绒衫,穿上棉裤,袜子,然后是外套,围巾,帽子,手套。一层一层,将他仔细地包裹起来,像是要将他与外面所有的寒冷和危险隔绝。
    裴予安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低专注的眉眼,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鬓角那根刺眼的白发。
    穿好衣服,赵聿俯身,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当年你求我救人,逼我变成了赵聿。这命运,我没有抱怨过。”
    “但是裴予安,欠债是要还的。现在,轮到你把命还给我了。”
    第86章 我背得起
    专机穿越云层,降落时,苏黎世正飘着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裴予安睡着,头轻轻靠在玻璃窗上,厚重的包耳式耳机将大半张侧脸都严严实实地挡住,身上还披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
    赵聿单手将人抱进怀里,轻轻掀开外套,衣服下面,那双纤细的手腕被一条深灰色领带紧紧地束缚在一起,像是捆绑犯人的刑具。真丝之下,一圈明显的泛红勒痕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望着触目惊心。
    裴予安对封闭空间、未知行程和身体失控的恐惧,在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达到了巅峰。 他想要挣脱赵聿的怀抱,想要撕开安全带,想要冲向那扇绝不可能打开的舱门。
    赵聿当机立断将人束缚在了怀里,直到飞机平稳,随行的医生匆匆赶来,帮裴予安又补了一针镇定剂,这才能勉强熬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