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他喝完水,赵聿将杯子放回桌上,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更稳地圈在怀中。他的目光细细扫过裴予安的脸,掠过他眉宇间强撑后的残痕,最终定格在他淡色下唇上那一点自己咬出的、细微的血痕上。
静默在书房里流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良久,赵聿才开口,声音里刻意的冷硬消散了,只剩下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沉耳语:“这些天,演得尽兴吗,裴老师?”
裴予安闭上眼,睫毛颤抖得厉害,眼底糅杂着认命、挫败,和一丝终于不必再伪装的解脱:“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啊。”
他带着点孩子气的不甘和不确定:“我演得...不够好吗?”
“你觉得呢?”
赵聿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缓慢地擦过裴予安的下唇。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怜惜,将那点碍眼的血痕彻底抹去,仿佛也要抹去所有强忍的痛楚和孤军奋战的痕迹。
他收回动作,转而伸手从书桌旁的阴影里拿起一束花。
是几枝清冷皎洁的白郁金香,搭配着银灰的尤加利叶,被简单用深灰色的棉纸束着,安静而倔强。
“你演得很好。每一天都很坚强,很勇敢。但现在,这场戏,杀青了。”
他的下颌抵着裴予安微凉的发顶,声音融进彼此紧贴的胸膛,带着尘埃落定后,无边无际的温柔。
“现在,该把那个会哭的裴予安还给我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在线沉浸式磕上了cp,天呐。
好甜呐我真的(t-t)
好几次都13:14发,那是我给他们随的份子(t-)
第83章 求你
秋末冬初,气温骤冷,昨晚刮了一夜的北风,枝头只剩下几片零星的枯黄叶片摇摇欲坠。
但家里的空调开得暖和,维持着如春的假象。
魏峻站在主卧门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阿姨端着一个白瓷碗走来,碗里是炖得晶莹软烂的冰糖煮苹果,清甜的香气隐约飘散。
“小砚睡醒了吗?我给他炖了点苹果,润润嗓子也好。”
魏峻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敦厚笑容,伸手稳稳接过瓷碗:“醒了,正精神呢。不过,您这会儿可能不太方便进去。”
“怎么了?”
陈阿姨表情一紧。
“先生正在里面开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裴先生也在旁边陪着,偶尔帮先生递个资料什么的。”魏峻语气自然,笑容无懈可击,“这会儿进去,怕是会打扰他们。您放心,这苹果我先温着,等会议一结束,我立刻送进去。”
陈阿姨仔细听了听,门内确实隐约传来赵聿低沉平稳的英文汇报声,间或夹杂着键盘轻响,听起来一切如常。她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意:“那就好,那就好。能有点事情做,分散分散注意力,对他们都好。麻烦你了啊,小魏。”
“您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目送陈阿姨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魏峻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他低着头,端着那碗温热的苹果的右手紧了紧,后退了几步,守护着某个不容有失的秘密。
门内。
厚重的遮光帘将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滤成了一片昏暗的暖黄色。赵聿确实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里面是几张严肃的跨国面孔,但他耳中的蓝牙耳机早已关闭了麦克风。屏幕上那些开合的嘴唇、变化的数据图表,如同无声的默片,再也无法进入他的意识分毫。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裴予安侧躺着,背对着他,脸深深埋进蓬松的羽绒枕头里。他身上盖着那床最轻最软的鹅绒被,可他的身体却在被子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他浑身都痛。
从血肉与骨髓间弥漫出来的持续的钝痛不停地灼烧着他,他像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被残忍地抛入十八层地狱的业火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烟的烫,烧干他身上的每一滴血。
他在痛,却不知道哪里痛,整个人都钝得发木。
他明明躺在床上,却像是陷落在空洞的云里,不间断地往下坠落;他明明盖着柔软的鹅绒被,却感受不到被子的重量,没有丝毫布料摩擦皮肤的触觉。这比直接的疼痛更令人恐惧,仿佛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透明的虚影,正在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存在的痕迹。
一边是正在消逝的自我,一边是证明存在的酷刑。
日日夜夜,不得安眠。
赵聿放下电脑,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他手里拿着一支镇痛注射剂,针尖在昏黄光线下闪过一点寒芒。
“予安,听话。打一针,你会舒服很多。”
枕头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呜咽,带着剧烈喘息与坚决的抗拒:“...不,不要。”
裴予安猛地从枕头里转过脸。
他的睫毛被冷汗打湿,那双总是盛着狡黠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点虚弱的倔强。
“不要打...阿聿...打了止疼药...我就真的,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像飘着...什么也抓不住...床、被子、你...都感觉不到了...那跟死了有什么分别?我害怕...我真的害怕那种感觉...别这样...”
眼泪混合着冷汗,毫无征兆地滚落,砸进枕头里,晕开深色的痕迹。那是面对自我被无形之物一点点蚕食时,最原始的恐慌。
赵聿半跪在床侧,一片晦暗里,裴予安看不清他的神情,可他看见那针头朝自己压了下来,像一座天地颠倒的深渊。
裴予安猛地夺走那支针剂,把它远远地丢开,针头撞到墙角,‘咔’地一声断成两截。
趁着赵聿动作稍缓,裴予安猛地抓着那只大手,用力按在自己左侧下肋和上腹,那最痛、也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要麻木,我要疼...让我更疼一点,求你...”
他需要疼痛来对抗那可怕的虚无。他宁愿要这具肉体承受酷刑,也不要灵魂在麻木中飘散。
那只大手被裴予安深深地压在肋骨间,指节几乎陷进肉里,而那人还在不知深浅地索取疼痛。赵聿试图收回手,却被裴予安更用力地拽了回来,他整个人趴在赵聿的腿上,颤抖着将那只拳头埋进身体深处。
剧痛让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濒死的痛意却让他诞生出一股荒诞的幸福——他还活着,还会痛,世界还是真实的。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几秒钟的权衡,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忽然,赵聿动了。
他就着被抓住的姿势,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裴予安汗湿的后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从大腿上半提起来,又按在枕头旁,同时自己俯身狠狠压了下去。
吻,或者说,是咬。
一种充满侵略性的标记,是情人所能给予的所有痛与爱。
“唔!”
裴予安闷哼一声,身体骤然僵直,气息瞬间被掠夺殆尽。牙齿磕碰间传来尖锐的痛意,那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力度。眼窝弥漫着温热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在片急速下坠的虚无中,他终于抓住了一根粗糙的绳索。
赵聿的吻移到他耳际,气息滚烫,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感觉到了吗,裴予安?”
他的牙齿不轻不重地衔住裴予安的耳垂,一点点施加压力。
“疼吗?”
“告诉我。”
“看着我。”
每一个短句,都伴随着一个更具占有意味的动作。他用这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将裴予安的灵魂钉死在这具正在崩溃的肉体里。
就在裴予安被这激烈的冲击攫住,意识出现片刻涣散和依赖的间隙,赵聿一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
他精准地找到裴予安因之前的挣扎而卷起袖管露出的上臂,消毒、进针、推药——那是他在医生的指导下练习过无数次的成果。
一气呵成,稳准无比。
冰凉的药液注入静脉的瞬间,裴予安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里面闪过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惊愕和茫然。
“你...”
破碎的音节未能成句。
止痛药的药效随着血液奔涌而上,像一张巨大而柔软的黑丝绒幕布,迅速覆盖了他的挣扎、他的恐惧、他所有的感官。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光亮急速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下,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印刻着赵聿近在咫尺的眼睛。
...怎么全是红血丝呢?
赵聿接住他彻底软倒下来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拢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单薄的身骨按进自己的胸膛里。他低下头,下巴抵着裴予安汗湿冰凉的头顶,闭上眼。
房间里只剩下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一声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
裴予安在又一个晨光中醒来。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羽毛,缓慢地上浮。他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吊顶,水晶灯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浅金色日光。
屋里很安静。
只有枕边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一种疏远的陌生感笼罩着他。
他微微侧过头。
男人睡在他身边,侧着脸,眉目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线,下颌线干净利落。他睡着时敛去了白日里的冷峻,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深沉。
裴予安静静地看着他,心脏忽然空了一下。
这个人是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更深的茫然袭来。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谁?这明明是..明明是...
他蹙起眉,试图从混沌的脑海里打捞出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可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字迹,模糊一片。
就在他怔忡的时候,身旁的人动了。赵聿习惯性地伸出手臂,将他往怀里揽了揽,一个自然而然的拥抱,带着睡眠中无意识的亲昵和占有。
意识丢弃了身体,身体却没有背叛意识。
他不认识这个怀抱,不熟悉这个温度,不习惯这种亲密,可他却不受控制地靠近,像是扑火的飞蛾。
几秒钟后,像是一道延迟的信号终于抵达大脑,那股僵硬感潮水般退去。裴予安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将身体完全埋进那个怀抱里。他抬起手臂,环住赵聿的腰,脸颊在他颈窝蹭了蹭。
赵聿似乎被他的动作弄醒了,半阖着眼,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醒了?”
“嗯。”
裴予安应了一声,声音闷在他怀里。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他熟练地划开备忘录应用,那里面的条目又变多了。
从每天必须服用的药名和剂量,到最近一次发作的时间和症状;从陈阿姨腌小菜的配方,到顾叔叔最近在看的养生节目;从小白最近掉毛需要补充的维生素,到花园里新种的菜苗该什么时候浇水。
一条一条,事无巨细。
他看得极其认真,那些文字渐渐在脑海里搭建起一个清晰的框架,他是谁,他在哪里,身边的人是谁,今天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