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予安看着那油润润的包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声音拖长,带着惯常的耍赖:“没辣椒,吃不下。”
赵聿这才撩起眼皮看他,声音平稳:“你身体弱,吃不了辣的。”
裴予安立刻环住他的脖子,仰起脸,在他下颌亲昵地蹭了蹭,又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留下一点温软的触感。
“反正我不管,有辣椒我才吃。”
赵聿眉梢微挑,放下平板,终于正眼看向他,眸色深沉:“是么?有辣椒就吃?”
裴予安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公式化的撒娇僵在嘴角。
这语气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后颈的汗毛都微微立起。他直觉自己跳进了某个套里,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扭身就想从赵聿腿上溜走。
动作快,却快不过赵聿。
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惊人的手倏地伸来,精准地揪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轻轻松松就把人按回了旁边的餐椅上。
“魏峻。”
赵聿唤了一声,目光仍锁着裴予安略显惊慌的脸。
厨房方向,魏管家应声而出,脸上带着一贯敦厚的笑,手里端着一个古朴的木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七个小巧的釉色瓷碟,里面盛着颜色各异的辣椒酱或辣椒碎,从艳红到暗紫,从油亮到干爽,一眼望去,宛如水彩调色盘。
“裴先生,您尝尝,”魏管家笑眯眯地将托盘放在裴予安面前,介绍道,“这是川西的二荆条做的鲜椒酱,这是黔东南的糊辣椒,这是用云南涮涮辣做的油泼辣子,这几样是进口的,墨西哥哈瓦那、卡罗莱纳死神...都处理过了,辣度各有层次,香味也独特。”
裴予安看着眼前这排‘辣椒阵’,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赵聿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做了个‘请’的手势:“吃吧。”
裴予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黑心商人。”
话虽如此,他还是拿起筷子,避开了那些颜色最骇人的,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看起来最温和的辣椒碎,抹在包子上,送入口中。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只有离得最近的赵聿,能看到他浓密眼睫下,极力掩饰的一丝勉强与忍耐。
只咽下一口,裴予安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胃里翻涌起一股熟悉的抗拒感,他喉咙轻轻翻滚半圈,再不肯动一下筷子。
赵聿的眉头蹙起,抽了张纸巾,伸手过去,替他擦掉额角的汗珠。
“怎么了?”
裴予安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放在自己小腹,打着圈揉了两周,抱怨道:“这些辣椒都太辣了,辣得我胃疼!赵聿,你是不是想谋杀亲夫?”
他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控诉,眼神却有些飘忽。
赵聿的目光在他强撑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哪怕裴予安演得再逼真,可生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那张脸依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没有丝毫被辣椒刺激后的充血红肿。
赵聿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辣...是么?那下次我让魏峻弄点口味轻的。”
裴予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丢下筷子,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这可是你说的!”
他迅速起身,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我吃饱了,上楼换衣服。”
看着他几乎是‘逃’上楼的背影,赵聿沉默地拿起自己面前干净的筷子,伸向裴予安蘸过的那碟辣椒酱,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微辣,带着醇厚的香气,更多的是提鲜的咸香。对于能吃辣的人来说,这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站在一旁的魏管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担忧的疑惑。
“先生,我怕裴先生身体受不住,那些酱料我都是用可食用的天然色素和香料调的基底,辣味几乎都去除了,只保留了香味和一点点的椒盐感。不该这么辣啊。”
赵聿缓缓放下筷子,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暗沉。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以后,一点辣味都不用添了。他尝不出区别。”
“可是,裴先生之前很敏感...”魏峻不解地追问,但看到赵聿的神色,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我知道了。”
裴予安再下来时,他已换了身外出的行头。一件质感极佳的浅灰色羊绒薄衫,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修长,外面随意搭了件黑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没有系扣,随性却不失格调。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墨镜一戴,那股刻意收敛却依旧夺目的星光感,便成了某种低调的柔美。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门口,赵聿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电话,身姿挺拔,侧影冷硬。
裴予安放轻脚步,从身后靠近,手臂灵巧地环上赵聿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温热的呼吸故意拂过他的耳廓,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乖乖在家办公,好好养伤。你老公要出去赚钱养你了。”
赵聿对着话筒简短说了句“稍等”,便暂时按了静音。他大度地没计较那句‘老公’,只握住环在自己颈间的那只微凉的手,转过身。
“今天什么通告?几点回来?”
裴予安顺势抽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推送新闻弹了出来,标题触目惊心。他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直接划掉,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关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广告。
他点开那个图标复杂、分类细致的备忘录应用,里面条目密密麻麻,颜色标识各异。他快速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念出今天的行程:“上午十点,城东艺术中心,有个早就签了的品牌站台,露个面就行。下午,嗯,去西郊的‘浮生’片场。刘导那部《长夜将尽》要开机了,我有个男配角的戏,戏份不多,但是人物形象特别复杂,我盼了好久呢。”
赵聿看他:“别太忙。”
裴予安扬起脸笑,墨镜滑下鼻梁一点,露出一双漂亮却隐现血丝的眼睛:“再忙也不及我们赵总忙啊。赵家的东西,拿得不容易吧?那些产业园的老混蛋,没给你使绊子?”
赵聿抬手,用指腹将他滑下的墨镜轻轻推回原位,动作自然。
“随手扫扫垃圾的事,不算太麻烦。”
“哎,哪有那么轻松。你还是让许言回来吧,”裴予安眨眨眼,带着点求情的意味,“都扣了半个月奖金了,冷落人家也要有个限度。这件事说到底是我逼他做的,你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就好了嘛。”
赵聿斜他一眼:“你以为你逃得掉?”
裴予安被那陡然暗下去的眼神逼得后背一酥,双手不知道捂哪里才好,正苦恼时,右手被轻轻牵了起来。魏管家适时出现,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赵聿接过,拧开杯盖试了试水温,才递给裴予安,同时又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不大的白色药瓶,放入裴予安另一只手的掌心。
“少关心别人。有这功夫,不如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赵聿给他轻轻放下挽起的袖口,望着那双不安的眼睛,还是无奈地解释了一句,“你不用担心许言。现在让他多吃点苦,以后他接手昆仑科技的时候,才没机会再这么随心所欲地犯错误。”
裴予安眼睛倏地一亮,墨镜也挡不住那瞬间焕发的神采:“我们赵总这么宽容?明着贬,暗地里是给人铺路升执行总裁了?”
他话锋一转,带了点狡黠:“那,我们宽容的赵总考虑一下,把我的‘特助’职位还给我?我肯定比许言听话。”
赵聿闻言,缓缓吐出一句:“然后再让你有机会,去拆一栋楼?”
旧事重提,带着心照不宣的后怕与无奈。裴予安像是被戳中了某个软肋,微微撇了撇嘴,那动作在他此刻的装扮下,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稚气与生动。
“又翻旧账,刚夸你就原形毕露。看你这记仇的小气劲儿。”
他不再纠缠,挥了挥手,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清瘦挺直,步伐带着一种刻意的欢快。却在脱离赵聿视线时放慢了脚步,迈出门的一刹那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一歪,不得不伸出手勉力撑住门框,脊背弯折,整个人像是要无声地瘫软下去。
赵聿心头猛地一悸,几乎是本能地疾冲过去,带起的风撩动了桌角的纸张。 然而,在离裴予安几米之外,他硬生生止住了步子,身侧的手掌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里,裴予安正低着头,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直起腰,重新戴好那一层坚不可摧的伪装。
赵聿就这样望着那辆车若无其事地远走。他沉默地倒回座椅,面对着黑屏的电脑枯坐许久,直到视频通话响起,才从沉思中惊醒。
刚接通,屏幕上立刻映出许言明显熬了夜、却精神紧绷的脸。
“赵总,产业园那边几个核心家族联合发难了,以‘先锋丑闻导致项目声誉严重受损、不确定性激增’为由,正在推动临时董事会,想要暂缓甚至终止我们接手主导权的流程。他们拉拢了一批中小股东,舆论上也...”
赵聿听着,神色未动,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知道了。原定计划不变。他们想用舆论和程序拖时间,我们不需要跟着他们的节奏走。先锋那边积极配合调查,天颂和昆仑就按我们自己的时间表,稳中推进。其他的,暂时不用管。”
许言早知自家老板行事镇定稳健,立刻点头表示明白:“我会盯紧。”
“嗯。”
赵聿应了一声,目光随意扫过旁边另一块屏幕上自动刷新的新闻摘要。
忽然,一条带着鲜红“爆”字的娱乐新闻标题,猛地撞进他的视野——
#裴予安精神状况疑似早有端倪#
#业内匿名爆料:他习惯性虚构受害经历#
#起底裴予安背后金主,先锋医药丑闻或是精心策划?#
#一介戏子抹黑优秀民族企业,意欲何为?#
标题之下,是几张模糊却暧昧的偷拍照,有他和裴予安在车内并排而坐的侧影,有裴予安多年前略显消瘦、眼神迷茫的旧照,配以耸动而充满暗示的文字。
赵聿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视频那头的许言还在汇报着什么,声音却仿佛瞬间被屏蔽在外。赵聿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几行刺目的文字和图片攥取。
“...赵总?”
许言察觉到了异样,试探着问。
赵聿缓缓抬起眼,看向视频窗口。那一瞬间,许言只觉得一股寒意隔着屏幕扑面而来。
“许言,”赵聿开口,声音与他刚才处理商业事务时的平淡截然不同,“之前让你准备的,关于‘磐石资本’、‘联丰创投’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基金,和他们那几家公司背后的材料,可以放出去了。”
赵聿目光重新落回那刺眼的新闻标题上,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们既然这么闲,不喜欢正面战场,反倒喜欢操纵舆论,迂回包抄,那就原样回敬他们一杯。先从‘恶意诋毁、侵害公民名誉权’开始。通知法务部和公关部,启动一级响应。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所有主要造谣平台的首批律师函和证据公示。至于那些收钱办事的‘业内爆料人’...”
他顿了顿,字字砸下去。
“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公开道歉;要么,请他们,彻底消失。”
第77章 赵总,别太爱了
车窗外的街景流水般倒退,阳光如泼墨油彩映亮了车内的角落。
裴予安靠着窗,一顶宽檐软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却毫无血色的下颌。帽檐投下的阴影里,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疲倦的鸦青。
又遇红灯,车安静地停在信号灯前,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响。
裴予安一路都没开口。
和在家里会扯着各种无聊话题说个不停的小演员判若两人,此刻的他连手指都懒得抬,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力气的瓷偶,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醒着。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好几次,以为自己的车技倒退了三十年,让家里的那位贵客坐晕了车。他惶恐地降下车窗,想为车里换换新鲜的空气,却听见一阵喧闹声,不由得从车窗探头往前看去。
“嗯?前面这是咋回事?”
裴予安垂着眼没动。
老陈又看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上了不确定:“裴先生,好像...都是冲着您来的。有两拨人,在门口吵起来了。”
裴予安这才给了点反应。
帽檐随着动作微微抬起,露出一双半掀的眼睛。那双曾经在镜头前能盛下整个星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倦怠。
他顺着老陈的视线看去。
城东艺术中心门口那条本就不宽的街道,此刻被人群彻底淹没。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几张鲜红的横幅在初春的风里猎猎抖动,上面的白字刺眼得惊人。
“裴予安滚出娱乐圈!还医药研发清净!”